夢后
讀了王小華先生《敬畏糧食》(《雜文月刊》2015年3月上),陋巖先生寫了篇《保持對糧食的一顆敬畏之心》(《雜文月刊》2015年5月上),讀陋巖先生大作,則觸動我寫了這則短文,也試投給《雜文月刊》。
《每日的糧食》這題目,是借用原東德“德發”制片廠一部早期電影的名字。這部片子描述了“二戰”后德國蘇占區的困境。那時一切災難中最大的問題就是:每日的糧食。
片中某人被公司裁員,為了不使家人擔憂,仍早出晚歸裝作上班,其實閑逛街頭。全家期盼他帶回來面包(他是這個家庭的主心骨),可他哪有錢去買?無奈之中,偶見一個老人排隊購到一個大面包,就從背后躥上去把他打昏,搶了面包逃掉。待他高高興興把這“每日的糧食”帶回家時,發現家里發生了大事:岳父大人被歹徒襲擊打破了頭,面包被搶走了……充滿戲劇性的悲劇!
“民以食為天”。這“民”,包括全球的老百姓。這部東德電影為此做了注腳。這是個真理也是個常識,但對我來說僅是一句話而已。因為1958年以前的我從沒挨過餓。兒時放學回家賴在母親身邊叫“我餓煞啦!”哪里是餓,是嘴饞,想吃零食。也從未嘗過五谷生產的辛勞,“飯來張口”,哪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盡管小和尚念經似的背得滾瓜爛熟。
除了《每日的糧食》,解放后還看過一些與糧食有關的電影,如《列寧在一九一八》、《幸福的生活》(原名《庫班的哥薩克》,后來赫魯曉夫定為“粉飾現實”之作)。前者描寫了革命初期的饑饉危機,片中那位忠誠的布爾什維克瓦西里,為革命押運糧食餓得昏厥的場景十分感人,他把妻子悄悄塞給他的黑面包又偷偷放回去的鏡頭和對話,成了幾代人的經典口頭禪:“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那部色彩絢麗的《幸福的生活》似乎接著描寫了面包牛奶俱全的革命成果,讓我輩感到”老大哥“真是個豐衣足食、幸福無涯的國度。自此,我輩一邊詠唱《紅莓花兒開》(該片插曲),一邊沉浸在“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的夢幻之中。其時,對糧食與人的關系有了較深的認識,但仍無切身的感受。
生活和歷史終究會給無知者以教訓的。在被大風暴夾裹而來的艱辛歲月里,“每日的糧食”的意義,著著實實銘刻進了敝人的頭腦和心靈。
什么叫饑餓,而且是伴隨著疲勞、寒冷、恐懼、無望的饑餓,月月年年時時刻刻揪困著不知天高地厚的我。
自小體弱多病,嬌生慣養,忌這忌那,胃口不開,嘴巴奇刁。一下子跌入一個需要十幾小時強勞動方能換得遠不能果腹的糧食的境況,用180度轉變已不足以形容了。初到懲罰性農場,正是夏日,見割麥回歸的不是犯人的犯人們,敞著被曬成癩皮狗似的黑油油的光背,狼吞虎咽那一海碗滿滿烏黑的地瓜絲“飯”,我食欲全無。但不到十天,我也成了這群饕餮者之一。敞開讓你吃的是地瓜絲,白米飯也是有的,但限量,按勞動力大小分甲、乙、丙三檔。這點大米在圓形直口小缽頭里蒸成三四厘米厚的飯,對那無油水進入的胃來說真是無法填充的。“老虎舔蝴蝶兒!”這是餐后“犯人”們常發的一句感嘆。于是形成了一種異常的進食方式:有的,先把胃用開水灌滿,再吃飯,以制造虛假的飽感。普遍的吃法是,先把一點點菜吃掉,然后用筷子把圓缽頭里薄薄的一層米飯攪拌成米糊狀,再一口口地品嘗,享受白米飯令人陶醉的醇香!
也利用“視覺差錯”去撈點小便宜:就是拿特大瓷缸去打菜。菜的體積跟缸子容量的巨大反差,會使打菜的老兄覺得太少了而加上一點,哈哈(這好像是各地同命運者的共同智慧)!
其時,正好讀了家里寄來的葉·德拉法金娜的《黑面包干》。作者記敘蘇維埃饑饉年月老布爾什維克們餐后戀戀不舍離開餐桌的情境,不正是我輩生活的寫照嗎?書里書外,如此交融,堪稱“史無前例”!
和瞌睡一樣,饑餓是難以抗拒的,我是親歷饑饉者,但我仍然為有些大食量的人的行動驚呆:把小溪里抓來的泥鰍活生生泡在晚上的那瓢稀粥里一起吞下;用玉米當正餐時期,把別人消化不了排泄出來的整粒玉米,洗洗干凈再吃!
一個現象讓人震驚:越是高大強壯的人越經不起餓,死得更快。因為他們的糧食虧空的比例比食量較小的人更大。
饑餓,就渴望飽餐。興許大家都還記得洋人小說《飽餐一頓》《七把叉》的描寫?我有幸參加過割草隊。割草隊有野外活動的自由,就用私藏的現金向農民購買南瓜之類,在農民家現煮現吃當午飯。農場分發的那份,則是早上出工前就預領了悄悄藏在被窩里留待晚上享受的。這樣,白天吃得飽飽的,傍晚挑著滿擔喂豬的青草回去,可享受那一瓢稀飯(后來是一瓢地瓜藤)加上“庫存”的那份米飯,真是天堂的生活!因此割草隊個個身強力壯,勞動出色,屢受表揚。這是糧食的功勞!
飽,是最崇高的享受。一位難友在農民家飽餐南瓜,飽到喉嚨口了,耐不住只好到后門外吐了,吐完,他又回屋里再吃。他說:吃飽太舒服了。讓我再來享受一次吧!
饑餓席卷整個農場。“犯人”大多數是年輕人和壯年人。但除了醫務室的、伙房的和飼養員外,沒有人談葷腥話的,因為已經沒有了性的欲念,人人都變得比柳下惠還“純潔”,比太監還“正派”。一位年輕難友高興地對我說:我改造好了,再也不會犯那種錯誤了。他是因為讓未婚女友懷了孕,被女方父母告發而進來的。他說的“改造好了”,實在是饑餓的功勞!
饑餓的威力是無窮的,它可以消解人的所有能量。1960年全國困難時期,“里面”更不用說了。人人都躺在田地上站不起來,管理人員倒也慈悲為懷,不甚逼迫大家。那時,夜間躺在鋪位上,想翻身,要先經過劇烈的哈姆雷特似的思想斗爭:翻呢?還是不翻?真要下個狠勁才能翻過來,因為沒有了翻身的力氣吶!
經歷過煉獄,方知“每日的糧食”是何等珍貴!還敢不敢浪費糧食啦?不敢了。屁話!政治漸趨清明了。災難過去了。生活改善了。老方一帖了:嘴巴又刁起來,舌頭又嬌起來,這個不好吃,那個不入味,這飯太硬,倒掉……
讀陋巖先生文,猛然驚醒,惶恐地想起,當年,走在路上,我想扔掉一只僅咬過一口的高莊饅頭,又覺得不妥,最后實在吃不下,就把它擱在南山路的一個郵筒頂上。在那饑饉的年月里,我時不時回想起那只白面饅頭。這個深刻的教訓,永遠有用。
【李澤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