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與實用主義

張策

有朋友送了一副橄欖核手串給我，是常見的佛教題材十八羅漢，雕刻很精美。在手里摩挲許久，忽然想，羅漢也該算是神仙吧，此刻，雕成玩物，供我們凡人天天把玩，是否有點不敬？

有理論家認為，宗教是文化的最高層次。但在現實中，中國人對神佛似乎都不大尊重。改革開放初期，海外的種種思潮涌進來，我們第一次讀到了臺灣作家柏楊的《丑陋的中國人》，對他把中國文化比喻為“醬缸”深感震驚。那時的我們仍習慣著非黑即白的思維方式，“文革”的極“左”思潮剛剛退去，我們正為歸來的傳統文化而癡迷，很有點接受不了柏楊的尖銳。但靜下心來思考，似乎從那時起，我們開始真正重新審視我們的悠久文化。時至今日，我們似乎越來越發現，中國人對信仰從骨子里有著一種實用主義的態度。

有位朋友就屬于逢廟必拜的典型，從普陀山的觀音，到五臺山的五爺，乃至北京妙峰山玉皇頂的老娘娘，只要足跡到處，香火必然到了，而且虔誠有加。細問下來，乃因高堂老母有恙。此君的孝心令我感動，但納悶的是他到底信誰？有一回忍不住問了，他想想說：誰靈就信誰吧。這就有點讓人啼笑皆非了。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卻也雜蕪，加上國家歷來多災多難，太平盛世少，老百姓對未來不可知的恐懼和對自身生存的不確定感，讓他們喜愛求神拜佛，在信仰中寄托希望。有的得以修身養性，有的無非自我安慰。自古至今，帶著功利心去“求愿”的人不占少數，而這些所求的希望往往很實際，健康、愛情、事業、財富……久而久之，神佛成了心靈的遙控器，似乎按一按，便得以自我慰藉;但凡最近生活順心了，這遙控器也就放到一邊。時至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在雍和宮許下類似“今年讓我中個500萬”的愿望，隨后恨不得出了廟門就去買上一注彩票。

這種“臨時抱佛腳”的敬拜方式，實在是遺患無窮。信仰并不僅僅限于宗教，對道德的尊重，對傳統的繼承，對規則的恪守，對法律的遵循，都需要一種信仰的力量。不信，或時信時不信，或利己就信，不利己就不信，一切信仰終將被棄為草芥，最后，坍塌的就是中國人的精神家園了。

“求”點愛情、事業、健康之類的愿是人向往美好的本能，佛祖若真能聽到，想必也會慈愛一笑。但當今社會，道德缺失、精神墮落、是非顛倒、神鬼不分的情況大量存在，許多人以為無論正邪，凡事都可從佛祖那里求得。常在香港電影里看到黑社會頭目在廟里一本正經地燒香拜佛，不禁啞然失笑，佛若有知，恐怕也該避之不及了。可如今，這樣的場景已經變為現實，據報載，某貪官迷信神佛仙道，不僅每日祭拜，祈求神靈保“平安”，還專門花重金“養”一“大師”為自己指點財路——求佛祖保佑自己的胡作非為，也算是實用到家了。

因實用主義占上風而催生的“信仰”只會讓我們的思想變得麻痹，不斷混淆虛幻的愿景與現實的世界。只有理解信仰的真正含義，才能讓信仰來武裝自己的靈魂。

【周繼紅薦自《光明日報》2015年5月8日/張 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