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玲
街上,陽光慘白,風很大,嗚嗚地叫著,像一頭饑餓的獸。
強子把棉襖的領子往里塞了塞,腳下加快了步伐,他把手伸進棉襖的內里摸了一把,里面有剛取的2000多元錢。
公車剛停,等車的人就像潮水般的往上擁,下班時間,都趕著回家。頭有些暈,很沉,沒有吃早飯,偶爾心速過快,強子知道那是供血不足。才幾天時間,車票就漲了兩塊。但坐車的人還是那么多,空調開得足,人又多,車廂里彌漫著一股臭烘烘的熱氣,怎么就沒有普通車了呢,這味道實在是不好聞。想著每個月又要多支出大幾十的車費,強子就有些不痛快。苦日子就是過得慢,自從去年老婆查出乳腺癌之后,家里經濟狀況一落千丈。早已到捉襟見肘的地步。醫院真是個無底洞,想到這里,強子不自覺地按了按心臟的位置,那里,一個硬硬的四方塊正散發著溫度。
商場高樓一棟棟過去,路邊高樓的幕墻玻璃的光時不時地反射進車內,有行人急匆匆地趕路,也有行人悠然自得地漫步。終于到站了,一個男人邊下車邊低聲罵,你們這些人都不是人養的,小孩站這么久,都沒人給讓個座位。強子看那孩子壯壯的,都有半人高了。
更冷了,凜冽的西北風撲打在臉上,強子連連打著寒顫。空氣像凍住了一般,除了風聲,以及車輪碾過柏油路發出的滋滋聲。已經看到醫院的大樓了,離紅燈只有幾秒時間,強子必須一路小跑搶過斑馬線,離盡頭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天旋地轉,一種虛脫感從腳底開始慢慢向身體各部蔓延,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里旋轉著,強子踉蹌了幾步,一輛黑色轎車的刺耳剎車聲由遠及近,跟倒下的強子同時靜止。
十一點的陽光呈現出曝光過度的病態。周圍的世界被無限制地放大,強子感到頭痛欲裂。他瞇縫著雙眼,縫隙里,一圈陌生的面孔,正饒有興趣地研究著地上的他。
這是怎么了?強子在心里嘀咕著。用手撐著地想站起來,卻感到手腕處鉆心的疼痛,他呻吟了一聲,重新躺回冰冷的水泥地。他的思維是混沌的,同時又是清晰的,這清晰存在于混沌中間的一個小小角落。清晰得甚至有些讓人迷茫。躺在地上的強子雙眼緊閉,無聲無息。其實他的大腦在急速運轉,心里不知何時又住了一個強子進來,兩個強子正在激烈對抗。
澄清事實的話,你將承受全部的醫療費用,還有誤工費,家庭將陷入更深的困境。如果將錯就錯,節省不少開銷不說,還可能得到一大筆賠償費用,強子A說。
強子B說,你很清楚,這件事情跟司機沒有任何關系,你在單位是領導同事公認的老實本分講誠信的好人,你是你妻子的驕傲,孩子的榜樣,這樣做會讓你的良心不得安寧,你將活在自我譴責不安的狀態中。
強子A說,老婆又沒工作,還要養活年邁的父母和未成年的兒子、你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過年都穿著工作服。四十多歲的人,蒼老得像60歲的老頭,買把青菜都要撿剩的,還要什么良心?要什么誠信?這年頭,老實是傻瓜的代名詞。
強子B說,雖然日子過得艱難,但是一家人互敬互愛,妻賢子孝。如今遍地攝像頭,警察只要一調出攝像,事情就全清楚了,你將受到世人的譴責,你的父母,你的家人將被人恥笑。
是說出事實還是將錯就錯?好多個念頭和后果在他腦子里一閃而過,強子在糾結著,堅持著。
看上去沒什么外傷,一個路過的戴眼鏡的中年婦女走過來看了一眼。
外傷不可怕,傷到內臟才是最危險的。圍觀者回應道。
車都沒撞到他,他自己倒下的,我在邊上看得真切著呢,估計是碰瓷的。一個過路的小伙子下了斷言。
瘦瘦的老大爺接了話,不管是不是碰瓷,人是在斑馬線被撞倒的。司機就得負全責,這下可賠大了,老大爺很同情地看了看司機。
黑色標致車司機是個年輕的小伙子,他顯然是嚇壞了,圍著強子驚慌失措地轉來轉去,居然伸手探他的頸脈。不遠處,一個跟他同車的微胖男子正在呼叫急救車。
什么?碰瓷?這個詞刺激到了強子,血一下涌上來,受到侮辱一般。他睜開眼睛,向四周張望,與一雙雙陌生的眼睛對視,有的帶著詢問,有的是蔑視,還有是憐憫或探究的神情。他覺著自己就像一個在冰涼刺骨的海水里撲騰的溺水者,想抓住些什么,想要靠岸,但每次都有一個陌生的冷漠的眼神將他推回原地。
觸到地面的剎那依然是鉆心的疼痛,他意識到自己的手腕出了問題。微胖男子過來按住他,別亂動,救護車馬上就到,到醫院檢查一下再說。
車沒撞到我,跟司機沒關系,是我自己暈倒的,血糖低,可能跟沒吃早飯有關系。強子一字一句,聲音不大,清晰但無比堅定。說完這些,他長出一口氣,甚至還對微胖男子擠了一絲帶著苦笑的感激。
所有的算計和猶豫瞬間土崩瓦解。強子也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干脆就認了下來,他似乎是不由自主地、理所當然地做出了這個決定。聽到強子這么說,圍觀的人群發出一聲輕嘆,那嘆聲里有惋惜,也有贊許。強子托著受傷的手腕,慢慢地向百米開外的醫院走去。人們自覺給他讓開了一條道。強子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助,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強忍下的淚水。又要花錢了,他的心在滴血,這可是給老婆的救命錢啊,強子懊惱得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陽光慘白得刺眼,那些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像一把利刃在強子身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傷痕,從內心到身體。
等到強子處理完自己的傷,已是午后了。帶的兩千元已所剩無幾。來到化療室,看到手腕打了石膏的強子,光著腦袋胖胖的強子老婆一下緊張起來,強子撫了撫妻子的后背,沒什么,崴了一下。
結賬窗口前,強子不得不又一次面對收費員。真是抱歉,臨時出了點狀況,錢不夠了,過兩天,不,我明天就把錢給你們送來好嗎?強子說這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坐在木椅上的妻子。
在核對了強子的身份以及醫療賬單之后,結賬的護士告訴強子,他老婆這兩期的化療費用已經有人替他繳付了。面對強子的滿腹狐疑,窮追不究,護士松了口風,過幾個月你可以去我們領導那里打聽一下。
我的確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護士抱歉地對強子莞爾一笑。
又一個化療療程開始了,強子的骨折也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妻子的癌細胞沒有再擴散,這一個療程做完就可以回家靜養了。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心情大好的強子又想到了那個不知名的幫助他的好人,我一定要知道他是誰,我要當面感謝。從主治醫生開始,強子訂做了錦旗一級級找上去,直到敲開院長的辦公室,里面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微笑著向他點頭致意。強子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只覺著面善,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的傷全好了?微胖男子站起來,將強子迎進屋。
原來強子暈倒那天,恰好院長出去辦事,就坐在那輛黑色轎車里。打電話聯系救護車的正是他。
我就知道你會來,也了解了你家的具體困難,那筆費用我先替你先墊上,這個不著急,等哪天經濟寬裕了再還我就是,你的誠信贏得了我們的尊重。我們所做的不過是幫你渡過難關。院長的話一直縈繞在強子耳邊。
走出醫院,強子把臉舉在陽光下,向陽光照來的方向張望。遠處,太陽正以切面的角度緩緩地攀爬在城市的屋脊,溫暖的能量融化了所有灰色與暗黑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