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詩經
宋老好逃跑了。
管教隊長衛華怎么也想不通,按照宋老好的表現和刑期,就算全中隊的犯人都想逃,宋老好也不會。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被信任的人,卻泅水離開了天心湖監獄。
天心湖是一個農場,三面環江,水流湍急,只有一條出路,是個天然的監獄。
宋老好是三年前被送進來的。說起來不太光彩,宋老好是強奸犯。但衛華仔細地了解過之后,又覺得宋老好還真有點委屈。
宋老好在進監獄前曾養了兩年魚,因為無親無故,又是光棍一個,所以他整天貓在魚塘里精心侍弄,竟把村里一塊荒棄的魚塘弄得風生水起,賺了不少錢。之后,宋老好又花錢把魚塘建設得像模像樣,再也不是以前的荒涼模樣了。
好事成雙,不久后,宋老好運氣又來了,他在賣魚的路上,碰到了一個弱智的年輕女子,向他要口飯吃。宋老好一時心軟,就給她買了一頓有魚有肉的快餐。弱智女子吃過快餐之后,就一直跟著宋老好,像個尾巴。宋老好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宋老好無奈,只好把她帶回了魚塘,讓她平時幫忙干些小事,還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小漁。
村里有好事者跟宋老好開玩笑,說宋老好這哪里是做好事,分明是想撿個媳婦。宋老好臉就紅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宋老好單身三十多年,確實也該有個媳婦了。別看小漁是弱智,吃飽穿暖,收拾利落了,倒也有幾分姿色。
宋老好動了心思后,還真就把小漁接到了自己住的屋里。小漁是個弱智,哪里懂什么,對宋老好言聽計從,儼然和宋老好成了夫妻。
然而,好景不長。不久后,村干部帶著人來到了魚塘,將宋老好抓了起來。宋老好蒙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等被關進了看守所之后,他才明白,和弱智女子發生關系,也是屬于強奸。
宋老好雖然沒有惡意,但法律就是法律,犯了罪就應該服法。就這樣,宋老好成了階下囚,被判了三年半,魚塘也沒了,啥都沒有了。
宋老好進了監獄后,整天也沒什么話,就知道悶頭干活兒。衛華知道了之后,怕宋老好會有什么情緒,特地找宋老好談過心,想了解一下他的真實想法。誰知道,宋老好卻尷尬地笑了笑,說:“隊長,我也覺得我真有罪,我不冤。我一個光棍,在哪兒不是過日子?在這里,一日三餐不用自己做,吃得飽,穿得暖,挺好!”
就這樣,宋老好在監獄里安穩地過了兩年多,只剩下一年多的刑期了。管理中隊魚塘的犯人釋放了,中隊干部提議讓宋老好來管理魚塘,因為他有經驗,刑期又短。
管理魚塘的犯人是外宿犯。外宿犯就是因為工作需要,可以不住在監獄大院里,每天早中晚來中隊簽名報到就可以了。
就這樣,宋老好當了半年的外宿犯,干活兒盡心盡力,每天都來中隊報到,并取些報紙去看,從來沒有發現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但就在今天早上,宋老好沒來中隊報到。中隊干部找到魚塘,發現宋老好不在。衛華意識到不對,調來中隊武警四處搜尋,終于在天心湖邊界的江水邊,發現了宋老好的囚服被扔在一邊。這一切足以證明,宋老好泅水逃跑了!
宋老好的刑期只剩下半年時間,他為什么要在這時候逃跑?難道真的像犯人們所說的,三年好過,六個月難熬?
衛華緊皺著眉,現在的首要問題,是把宋老好這個逃犯追回來。人心隔肚皮,可能宋老好隱藏得這么深,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逃出去。
按照時間推算,宋老好已經脫管十幾個小時了,他既然肯冒著生命的危險,游過湍急的江水,如果成功,現在應該已經脫逃成功了。
衛華立即布置追捕行動,一方面讓武警開著巡邏艇沿江搜索,假如宋老好沒有游過江水,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一方面通知各級單位,抓捕逃犯宋老好,一旦發現,立即逮捕。然后衛華親自帶了兩個武警,趕往宋老好的家鄉,即使去了抓不到人,也要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
驅車幾百公里,衛華來到了宋老好的村子。衛華首先找到了村主任,村主任一聽說宋老好逃跑了,臉色變了變,喃喃道:“我就說嘛,這個家伙,別看平時裝作老好人,就不是個好東西。越是表面老實的人,越是可怕。”
衛華沒有問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就叮囑了幾句,去了宋老好的魚塘。現在的魚塘主人是個年輕人,叼著香煙問衛華是不是來釣魚的。衛華問起了宋老好,年輕人見不是生意,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再理睬衛華。
衛華無奈,時近中午,他在村口的一個小店里買了包方便面,向店主要了點開水。泡面的間隙,衛華和店主閑聊起來。店主聽說宋老好逃跑了,恨恨地說了一句:“也難怪,宋老好肯定是咽不下這口氣才逃跑的。他肯定會找村主任報仇的。”
衛華忙問是怎么回事。
店主悄聲附在他耳邊說:“你知道現在承包魚塘的是誰嗎?是村主任的親外甥!這些家伙,沒良心啊,看著宋老好魚塘建設好了,就眼紅了。正好宋老好把小漁帶了回來,他們就勢報了案,把宋老好送進了監獄,這樣一來,魚塘承包權就變成他們的了!缺德著呢。”
衛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問店主:“那小漁呢?宋老好進去之后,小漁去了哪兒?”
店主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個弱智的女人,還能去哪兒?宋老好被抓,小漁就被這幫沒良心的家伙用車送到了外地,丟在路邊,任她自生自滅。那還不和從前一樣,討飯為生,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遇見宋老好這樣的好人了。”
說罷,店主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人哪,太老實了,就會被人欺負。但狗急了也會跳墻的,你說是不是?”
衛華依稀有些明白了,難道說宋老好逃獄是為了報復?這樣一來,更要把宋老好盡快抓住,要不然,宋老好一時想不開,就會鑄成更大的錯誤。
依然沒有宋老好的消息,中隊還有許多事等著衛華處理,衛華決定把跟隨來的武警丟在村里,密切關注,一旦發現宋老好,立即逮捕,以防不測。
衛華回到了中隊,處理完手頭的事務。宋老好逃跑的事像塊石頭硌在胸口,衛華再次來到了中隊的魚塘,走進了宋老好當時外宿的魚棚。
魚棚內還保持著宋老好逃跑前的模樣,整理得非常干凈,宋老好平時放衣物的箱子放在一邊,只有一張報紙不知什么時候被風吹落在地。衛華撿起那張報紙,報紙上有一片,有星星點點的濕痕。濕痕之下,是一則社會新聞:現實版瘋娘——弱智母親為救孩子長跪醫院門口,不愿起身。
一個弱智母親,為了救生病的孩子,在省城醫院門前長跪,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整個社會都捐錢捐物幫助這對母子。可是這兩歲的孩子患的卻是先天性敗血癥,除非換骨髓,否則無法根治。雖然報紙呼吁人們幫孩子捐獻骨髓,可因為配型難尋,弱智女子的骨髓也不匹配,所以仍然希望渺茫。但弱智女子并不了解醫生和社會的努力,還是整天跪在醫院門前,希望醫院能還她一個健康的孩子……
報紙上的相片里,那個弱智的母親跪在醫院門前,滿臉的悲傷和凄愴。
衛華見了那張相片,也不由得心頭一酸。他突然想起什么,翻開宋老好的箱子,在箱底找到了一張相片。那是宋老好的結婚照,衛華拿起相片,和報紙上的“瘋娘”一對比,赫然發現:小漁就是瘋娘!
衛華終于明白,那張報紙上的濕痕,不是水漬,而是宋老好流下的淚!宋老好入獄前根本不知道,小漁已經懷孕了。宋老好很可能就是那個孩子的父親,只是他一直不知道。
衛華給守在宋老好村里的武警發出通知,立即撤離去省城醫院候命。布置完,衛華發動了車,去了省城醫院……
衛華趕到省城醫院時,瘋娘已經不再跪在門前了,聽說孩子有救了,孩子的親生父親找來了,主動要求給孩子換骨髓。這幾天孩子父親正在醫院做手術前的準備工作,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給孩子手術了。
醫院的領導也確認,自稱是孩子父親的人名叫宋老好,經過檢測,宋老好確系孩子的親生父親,骨髓配型合適。
宋老好的下落終于找到了。跟隨的武警向衛華請示,是否立即對宋老好進行抓捕?
衛華沉默了半晌,長嘆了口氣說:“抓捕工作現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度,明天我們還是守在手術室的門前,等宋老好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