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傻的幸福

方東

都說傻人有傻福，鄭曉彤卻從未信過，直到木頭攤上那檔天大的好事后，她才相信這老話里所包含的哲理。

木頭大名穆小豆，小時候因為腦膜炎燒壞了腦子，人反應有點慢，再加上說話一字一頓大舌頭，所以得了木頭這個綽號。說起來，木頭這個綽號還是鄭曉彤給他取的。他們父親都在同一家工廠，兩家門挨著門，也算是發小。

鄭曉彤讀完職高應聘去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當服務員。每天接觸的客人非富即貴，看慣了別人花錢的瀟灑，再想想自己住的三間半陋室，她就唉聲嘆氣。

從進入大酒店的第一天起，她就發誓一定要奮斗個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可是，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上加難。鄭曉彤祖上沒傳下一星半點的財產，自己又沒個天生麗質的資源和才華橫溢的能力，靠什么去實現夢想？所以，當她得知彩票可以一夜暴富后，頓時感覺看到了希望。

鄭曉彤掏出辛苦積攢的一點錢，準備去瀟灑賭一回。她剛走出家門，便碰上了賣完菜踩著三輪車回家的木頭。她和木頭逗樂，讓他跟她一起去買彩票，木頭一臉憨笑：“我、要、問、問、我、媽。”可木頭媽說了：“天下哪有那好事啊，花兩塊錢買張小紙片，就能讓一大堆錢砸中了？即使有也輪不到咱頭上，咱們娘倆就是靠自己兩只手苦里刨食的命。”

木頭媽說得沒錯，木頭的爸自打木頭得病后，就郁郁寡歡，又下了崗，后來積郁成疾得了肝癌去了。那時候，為了救他的命和給木頭治病，木頭媽沒少挨家挨戶借錢，看盡了冷臉熱臉，最后還是沒有救回木頭爸。

從那以后，木頭媽就認命了，在菜市場擺攤賣些時新小菜。后來，木頭初中沒念完也跟著母親賣菜，也算是有了一條活路。所以，當木頭媽聽到鄭曉彤叫木頭買彩票時，立刻阻攔。鄭曉彤噘起嘴自己去了。

這一晃就是十幾年過去了。這十幾年間，鄭曉彤為了追夢，辭工找工，然后是結婚離婚。可她的夢想卻始終沒有實現，十多年后又打回原形。離婚時，因為沒有孩子，她沒有分到多少財產，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只好回到父母分的破舊的老宿舍，又成了木頭的鄰居。

木頭媽三年前也走了，現在只剩下木頭一個人。每天踩著小三輪去近郊批點菜農種的小菜，再踩到市區的農貿市場賣掉，換一口飯吃。

鄭曉彤租了一間小門面賣賣小百貨，又申請了一臺賣彩票的機子。這么多年，她想發財改變命運的夢想一直沒變，所以買彩票倒成了她這些年來唯一的愛好。現在她把愛好變成了自己謀生之路。

開張那天，木頭從農貿市場回來。看到發小鄭曉彤一個人在小店里手忙腳亂，便幫她把一箱箱啤酒、汽水、瓶裝飲料搬出來，碼在門口。鄭曉彤看著滿頭大汗的木頭問：“累了吧，歇歇，我給你開瓶汽水。”

木頭憨憨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不、累。”看著他的微笑，鄭曉彤心中一動，這么多年了，她似乎才發現木頭其實長得也挺帥，而且時間在他身上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自己和他也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了。要不是他燒壞了腦子，也許，自己和他會走到一起的。想到這里，她的心沒來由地突突跳起來。

木頭一口氣喝干了汽水，把瓶子放在冰柜上，又掏出兩枚硬幣放在冰柜上。“你干什么？”鄭曉彤虎起臉。

“這、是、汽、水、錢。”

“汽水是我請你的，你把錢收起來。”

“不、不，你、剛、開、張、小、生、意、最、難、做、的。”

想不到，木頭還學會心疼人了。鄭曉彤心頭一熱，拿起錢塞給他。木頭卻死活不要。最后鄭曉彤生氣了，說：“那好，就算你幫我開張，買張彩票吧。”說著不假思索，隨手打了一張彩票遞給木頭。木頭見她動氣了，才傻笑著拿著彩票走了。

從那天起，木頭每天賣完菜回來，都要在她的小店里歇上一歇，每周末都拿兩枚硬幣買一注彩票。鄭曉彤很奇怪，問他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他媽的話。木頭用他特有的語速一字一頓說：“給、你、開、個、張，我、也、買、個、希、望。”而他每一次買的號碼都是第一次鄭曉彤給他打的那注號碼。

那天早上開門后，鄭曉彤打開投注機，發現一條服務短信，看完短信內容，她的腦子轟的一響。她的投注站中了一注大獎——1000萬！看著那注有點熟悉的號碼，她的腦子里立刻蹦出一個人憨憨的笑臉。她再也無法平靜心情，關上店門，直奔農貿市場。

此時，木頭正坐在菜場內一個角落里賣菜。他的菜攤上沒有秤，只有一把把分好捆扎好的各種蔬菜。來他這兒買菜的人都不稱，拿一把蔬菜，給一份固定的價錢，這些都是木頭媽活著的時候安排好的。這也就是為什么，木頭可以自己批發和販賣小菜而沒有任何麻煩。

買菜的人也大都是回頭客，他們知道木頭有點呆，都很同情他。木頭的菜也新鮮又實惠，所以生意還不錯，總比別人提前賣完。同一個市場內的菜販們也照顧他，碰上生客或者提出什么其他要求，總是他們幫著木頭做生意。

鄭曉彤一把抓住木頭，把他拉到一邊：“木頭，你昨天是不是買了一注彩票？”

“對、啊、我、買、了、一、張……希、望。”

“給我看看，快！”

木頭慢騰騰掏出彩票遞給鄭曉彤。沒錯，就是這組號碼。鄭曉彤按下狂跳的心，附在木頭耳邊：“木頭，你中了1000萬大獎。”

“什、么，我、中、大、獎、了，一、千、萬！”木頭大聲地重復著她的話，他的聲音一下子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小聲點，你瘋了！”鄭曉彤說。木頭卻像個剛剛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對問話的人們不停地說：“我、中、大、獎、了，一、千、萬，好、多、好、多、錢、啊！”這一下，整個菜市場都轟動起來了。

木頭中大獎的事傳開以后，木頭家那些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們突然就一下子冒了出來，如同雨后的蘑菇一般。他們都坐在木頭家的棚屋里，談著1000萬元巨獎，喜笑顏開，仿佛那些錢就是他們的一樣，最后談到分錢的事竟然吵了起來。

鄭曉彤實在氣不過，對他們吼道：“木頭家有事時，你們在哪里？木頭媽走了，木頭一個人生活孤苦無依時，你們又在哪里？你們現在知道木頭中了大獎，就一窩蜂跑來了，你們好意思嗎？”

木頭的遠房姨媽撇撇嘴：“再怎么說，我們也是他的親人。他是個傻子，沒有行為能力的，我們就是他的監護人，這是法律規定的。你算老幾，敢說我們！”

“木頭不是傻子！”鄭曉彤大吼一聲，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一下子靜了下來。半晌，只聽木頭大聲抗議道：“我、不、是、傻、子，我、媽、說、了、我、只、是、反、應、慢、而、已！”

木頭說得沒錯，他只是反應慢而已。鄭曉彤的母親是醫院的護士，木頭媽臨去世前，曾委托她帶著木頭找熟悉的醫生做了一次智商測試。鑒定的結果，木頭的智商是79，而法律上對弱智的規定標準是69以下。木頭屬于正常智力！

這一次鑒定本來是木頭媽考慮到自己走了以后，木頭的歸宿問題，她本想把木頭送進福利救助機構。可是當鄭曉彤母親把結果告訴她時，她猶豫了。

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鄭曉彤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木頭可以的，而且還有他們這幫老鄰居，會照顧好他的。木頭媽這才放下心。這些年，木頭也確實多虧這幫好心人的幫助，才活得很開心、很陽光。

木頭的那些親戚們為了搶奪木頭的監護權，打起了官司。鄭曉彤卻像教小孩一樣，每天一遍又一遍教給木頭一些知識。一個月后，她帶著木頭去了司法鑒定中心，為木頭做了司法認可的智力鑒定。三天后開庭了，當法院詢問木頭本人希望誰做自己的監護人時，木頭搖搖頭：“我、不、是、傻、子，只、是、反、應、慢、而、已。我、不、需、要、別、人、監、護。”

鄭曉彤拿出那張鑒定證書，上面寫著木頭的智商水平為80。最終，它決定了木頭的命運——木頭有權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生活，包括那筆巨額獎金。

最后，法官們商議決定，幫他成立一個免費的義務咨詢團，成員包括義工組織的律師、金融投資理財專業人士等一些愛心人士，當然，他的某幾個親戚也在其中。

木頭問法官，自己是不是可以選擇咨詢團成員。法官點點頭，木頭指向鄭曉彤和那一幫坐在聽眾席上的鄰居、菜農、菜販和顧客們。

一年后，鄭曉彤又結了婚。她和木頭組建了一個新家庭。因為母親承諾過木頭媽會照顧木頭，現在就讓自己接過這份承諾吧。木頭并不傻，他也懂得愛與被愛的權利，他只是反應慢一點而已。鄭曉彤撫摸著肚子里的小木頭，微笑著望向遠方，她看到了一個美好的未來。那是她和木頭的，還有小木頭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