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袖素手，像風一樣自由

湯小小

父親為官，母親賢良，雖非大富大貴，但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黃崇嘏的童年如窗外盛放的薔薇，濃烈耀眼又自在散漫。沒有太多家規束縛，又有筆墨紙硯為伴，閑來無事便爬上閣樓，在高高的書架上隨意取—本，一個慵懶的午后就被悄悄打發。

見女兒如此愛書，父親欣慰之余，便為女兒請了私塾先生，教她琴棋書畫以及為人處世的道理。這樣的安排已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黃崇嘏心里卻始終有一絲遺憾。為何男子可以成群結隊地往私塾里去，而她只能獨坐窗前，用筆墨將孤獨渲染？

她的目光總忍不住看向私塾的方向，想象著里面的光景，恨不能隱去女兒身前去一探那里的歡快喧鬧。但這只是閑暇時的幻想，更多時候，她將自己沉浸在書卷里，領略文字里的波瀾壯闊。

慢慢地，她不再滿足于讀書習字，總想踏遍山川，親眼看看書里描述的精彩。但這想法剛一出口，便被父母一通訓斥，一個女子怎能有此等念頭？

若生活一直風平浪靜，或許黃崇嘏會和大多數女子一樣，嫁人生子，平安終老。但命運卻在她12歲那年丟了一塊巨石，將平靜的生活砸得紛亂。

父母在那年雙雙病故，轉眼間家中只剩她和一個老仆，她成了無人庇護的薔薇。那樣悲傷而無助的日子，將一個人的心磨礪得無所畏懼。

在風雨里漸漸長大的黃崇嘏少了同齡女子的柔弱嬌羞，多了一份英姿颯爽。她終于背起行囊，選擇一個人遠行。棄了紅裝，換上男裝，她只希望這一路毫無束縛，像風一樣自在，將屬于女子的兇險擋在身外。

名川大山，江河秀水，異地風情，她一路走過，滿心歡喜。雖時常風餐露宿，狼狽不堪，亦不能阻止她前行的腳步。本就博覽詩書，一番游歷下來更是增長見識無數。

只是沒想到，危險會在某個時刻猝不及防地降臨。

那日，她游歷到一座縣城，在小巷窄道間穿行，領略不一樣的風土人情。她看著品著，誰料笑意還未散，她走過的地方便忽然大火洶洶。還好她安然躲過，可還來不及慶幸，便有衙役匆匆而來，以縱火之名將她投入大牢。

獨在他鄉，又遭牢獄之災，此時的她卑微如一粒灰塵，被他人揮手一掃便消弭無蹤。蜷縮在陰冷黑暗的牢中，望著窗外的月亮升起又落下，她的心也跟著明明滅滅。

早就預測過沿途風險，她并未驚恐，然而終有不甘。

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得知知府周庠公正廉明，她便修書一封，買通獄卒，把信送了出去。信里只有一首詩：偶離幽隱住臨邛，行止堅貞比澗松。何事政清如水鏡，絆他野鶴向深籠。

這首詩令周庠大為贊嘆。贊嘆之余，周庠親自召見了黃崇嘏。此時的黃崇嘏雖一身狼狽，卻舉止從容，無罪辯論更是有理有據，說得周庠頻頻點頭。這一番努力終于換來了她的當即釋放。

為表示感激，黃崇嘏寫長詩一首答謝周庠，誰知周庠手握詩箋竟愛不釋手。他一遍遍吟哦，越讀越激動，便邀請黃崇嘏與自家孩子一起讀書習字。

這知遇之恩，黃崇嘏無從拒絕。于是，生活再次平靜得如一汪春水，晨起讀書習字，暮時圍席論道。她隨手繪出的丹青，隨口說出的話語，皆如青山秀水，輕易就讓那些未見過世面的少年淪陷。

她成了周家的座上賓，無論學識還是見識，皆讓眾人稱贊不已。見黃崇嘏如此博學多才，周庠便舉薦她代理司戶參軍，雖只是一個小官，卻已讓她受寵若驚。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她能走上仕途。但既然機會光臨，她亦不愿縮在人后，希望能恣意揮灑才情。

她欣然上任。這些年的用心苦讀與辛苦游歷終是沒有白費，人情世故皆洞察，那些積壓多年的疑難雜案，她竟能輕輕松松地審理清楚，清正廉明，做事干練，不到一年便成為百姓稱頌的好官。

若能快樂無憂地做個小官，終其一生，倒也是美事一樁，可她怎么會想到，更大的“驚喜”會緊接而來。

女扮男裝久了，黃崇嘏慢慢褪去羞怯，漸漸沾染了豪爽與灑脫，久而久之竟雌雄難辨。

黃崇嘏本是女子，自然比一般男子清俊秀美，言談舉止更是勝人一籌。博學多才，俊朗儒雅，又年少無妻，這樣的“男子”如一朵芳香濃郁的花，總能引得蝴蝶目光流連。而這目光里便有周庠女兒的一束。她與周家來往密切，周家女兒每日見“他”來便滿心歡喜，“他”不來便滿室春怨。偶爾也會對“他”盈盈一笑，托兄長塞一個荷包到“她”手中。

同是女子，這目光她自然明了，卻也只能匆忙避開，也曾婉言吐露心事，稱不愿娶妻受束縛，只愿海闊天空獨飛翔。奈何周家女兒情深義重，周庠又愛才惜才，竟親自出面要玉成此事。

眼見無法推脫，黃崇嘏不得不寫信給周庠，請求辭官歸隱。信中附詩一首：“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居郡椽，永拋鸞鏡畫蛾眉。立身卓爾青松操，挺身鏗然白璧姿。慕府若容為坦腹，愿天速變作男兒。”詩里表明了自己的女兒之身，不是不愿飛翔，只限不是男兒身。

周庠驚訝之余，急忙召見黃崇嘏，當面見識了她的女子裝扮后，徒留一聲長嘆。

這嘆息蓋過了被欺瞞的憤怒，周庠無奈地放她歸去，并贈金銀，助她度過佘生。

黃崇嘏的人生便在這最高潮時戛然而止，所有的傳奇與風流，所有的得意與暢快，所有的無拘無束，都隨風散去，仿佛只是一場夢，夢醒了，一切都消失無蹤。

雖然從高空跌落，但黃崇嘏還是為女子找到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她的故事一直在民間流傳，以她為原型的著作數不勝數，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黃梅戲《女駙馬》。可見，敢于沖破世俗的女子即使不被世俗接納，也依然會在百姓心里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女駙馬》的最后，女扮男裝的馮素貞與有情人終成眷屬，而黃崇嘏卻沒有這樣的圓滿結局。她從此歸隱，一生未嫁，與老仆相依為命，守貧而終。

本欲乘風，奈何身重，這是黃崇嘏的悲哀，亦是所有女子的悲哀。或許對黃崇嘏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雖有遺憾，卻終究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