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如豆柳如眉

葉溪

最初，她是他的小師妹，是與他青梅竹馬的小女孩。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小師妹是個平凡簡單的少女，親近可人。單純的人總招人喜歡，是每個男孩子都想放在心上的溫暖念想。

在華山學劍的少年時光，是令狐沖一生中最無憂的時光，他與嬌俏可人的小師妹日日相對。歲月那么長，陽光那么暖，一抬頭便是天明云凈，一寸寸都是甜蜜歡喜。

他們在華山的瀑布下練劍，飛花濺玉，回風流雪中，兩人借著瀑布水力的激蕩，施展劍招，練成一套獨屬于他們的“沖靈劍法”。

這劍法有他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他們練了幾千遍，一遍遍在瀑布中練著最后一招：同生共死。終于，他的劍尖急速刺出，不偏不倚正對上她的劍尖。她歡喜地叫喊著，大師哥，劍法練成啦！彼時她站在飛瀑旁，皓腕持劍，衣袂飄飄，眼神轉動間唇角含笑。他一抬頭，不由得看癡了。

那劍法雖然招式簡單，平平無奇，卻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盡管后來他成了名滿天下的劍客，但心上真正放著的卻只有沖靈劍法。

華山的夜晚，兩人一起乘涼，天上星光燦爛。她忽然說，可惜過一會兒便要睡了，真想睡在露天，半夜醒來，見到滿天星星都向我眨眼，那多有趣。不過是小女孩兒的異想天開，隨口一句話，他卻暗暗留了心，費盡心思捉了幾千只螢火蟲裝在十幾只紗囊中，掛在她帳子里。于是，到了夜里，滿床螢光閃爍，她像是睡在天上，一睜眼，身邊都是星星。

男孩在戀上一個女孩時，恨不得把整個世界都放在她手里，只要她眼神明亮，笑容晶瑩。便如歐陽修筆下清新明麗的詞：“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初戀時少女的明凈雙眸，一彎秀眉，從此深留心底。不管時光如何變遷，初見時的美好永遠不變。明媚的笑容糅合著那日的清新草香，與和煦春風一起沉淀成記憶中永恒的美好，永不淡去。

令狐沖始于青梅竹馬的喜歡，后來漸漸在時光中沉淀成了愛。而小師妹的喜歡卻永遠止步于喜歡。他對她已隋根深種，而她的一縷柔情卻系在了沉默內斂的林平之身上。

那時，令狐沖被罰在思過崖上面壁一年，她不顧路途艱難，幾乎天天去看望。自此每日黃昏，岳靈珊送飯上崖，兩人共膳，他也不覺面壁之苦，只覺快慰。后來她受了風寒，好些日子沒上山。再上山來，說來說去言語間都是小林子。令狐沖聽后心中酸楚不已，就是這段他沒有在她身邊的日子，另一個少年走進了她的心。

他目送她下山，直到她轉過山坳。突然間，山坳后面飄來小師妹清亮的歌聲，曲調甚是輕快流暢。令狐沖和她一塊兒長大，曾無數次聽過她唱歌，但她過去所唱都是陜西小曲，尾音扯得很長，在山谷間悠然搖曳，但她這次唱的卻是福建山歌，猶似水濺珠轉，字字清圓。他怔了半天，忽然明白，那是林平之家鄉的小曲。

令狐沖胸口忽如受了重重一擊，從這一刻開始，他知道他失戀了。

可是心底總存著些許希望。他后來的際遇無比精彩，與向問天結為兄弟，與群雄攻打少林寺，當上了恒山派的掌門，被任盈盈芳心暗許……他受了重傷，與小尼姑儀琳在一起時，看到瀑布就想起了他的小師妹。他重傷之下，強撐著一定要到瀑布來，不是為觀賞風景，而是在想念他的小師妹。他被關進地牢，萬念俱灰之時，想起的是小師妹。他無意中練成一身高強武功，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時，驀然回首間，想起的還是小師妹。

他心里始終懷念著，和她一起在華山上看星星，一起在飛瀑中練劍的時光，那才是他一生中最眷戀的時光，想起來便覺溫暖，唇角會不自禁地上揚。

直到嵩山封禪臺上，一個俊俏的少婦越眾而出。她長裙拂地，衣帶飄風，鬢邊插著一朵花，正是岳靈珊。這時，令狐沖才知道，他最心愛的小師妹已經嫁給了林平之。

在群雄面前，他的眼中只有她。數千名江湖好漢淡化成一棵棵樹木，蒼穹之下便只一個他刻骨相思、傾心而戀的意中人。在她受了父親責打時，只有他注意到了她彎腰拾劍時落下的淚水。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哄她笑，就像年少時一樣。

就這樣，少年時自創的沖靈劍法終于出現在這頂級的武林盛會之中。他沉醉在往日時光中，為了哄她一笑，電光火石間，不惜湊到劍尖上，身受重傷。而他心中記掛的，還是她笑了沒有。瀟灑不羈的令狐沖，在小師妹面前真是癡到了極點。

小師妹對大師兄心存愧疚，卻還是一心一意地愛著林平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然不忘把林平之托付給令狐沖，還輕輕唱起了福建山歌。令狐沖傷心欲絕，終于明白，她喜歡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樣端莊嚴肅，沉默寡言。在她心里，他只是她的玩伴。他深深地愛著她，但她深深愛著別人。盡管她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到死都沒后悔過。

當小師妹在他懷中逝去時，他完全忘記了背后的劍傷，咬緊牙抱起小師妹一步步向前走著。他要帶她回華山去，回到那無憂無慮的日子里，回到那在飛瀑下練沖靈劍法的歲月中去。

大師哥，小師妹，那些未曾出口的話語，那些懵懂天真的歲月，那些無憂無慮的年華，從此漸漸湮滅在時間的塵埃中。只有那些明明滅滅的片段永遠閃爍在他心中，她永遠住在他心中最溫柔的一隅，永遠是明眸如水、嬌憨動人的小師妹。

盡管盈盈那么美麗，那么愛他，但在令狐沖心里，小師妹就是小師妹，無可取代。他的心仿佛是一個老宅子，住著一個青梅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