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絲蘿附喬木

顧素玄

凡塵里，大多女子對姻緣都有著美好期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即使到最后未能尋得良人，至少曾經有過機會來擇其所愛，心甘無悔地試一場。而這最普通最尋常的一切，對她來說卻是奢望。

她叫聶小倩，是蒲松齡筆下的一縷孤魂，一個受人脅迫、不得救贖的女鬼，在18歲最美的年華命喪黃泉，被葬在浙江金華荒郊的一座寺廟旁。她受廟中其他妖鬼所迫，以美色或錢財為誘餌，謀害來到廟中的人。她本不是什么惡煞厲鬼，幾年來卻一直干著傷天害理的事，她一邊為那些死于她手的人難過，一邊又覺得這是貪婪之人應得的懲罰。

直到這天，她遇見了書生寧采臣，仿佛遇到了命中的救贖。

寧采臣是浙江人，因趕考路過此地，暫時借住在寺廟。寺中來了新目標，妖鬼們都蠢蠢欲動，商量之后，決定讓小倩去取他性命。

這樣的事她做了太多次，已練至麻木。她站在月下，推開寧采臣的房門，款款走了進去。開門聲將他從夢里驚醒，起身竟看到一個陌生女子，雖尋常打扮，但美貌異常，不似凡姝。

風中她青絲飄揚，纖影迷離，別有一種幽怨凄清。然美色當前，寧采臣竟巋然不動，甚至對她的輕浮言行表現出鄙夷與憤怒，拋卻了讀書人的禮數，直接開口請她出去。

他許是慣守君子克己之道，又或是少年心性對于不合禮法的情事有著羞澀和惶恐，到底是純如赤子。而她看似煙視媚行，風流無限，但一個妙齡早逝的女子，又哪里真的經過動蕩浮艷的人間情事。

他的憐惜已埋下伏筆，她的鐘情也暗露端倪。

小倩心中暗自驚訝，隱隱覺察到這個男子與之前見過的凡夫俗子不同。她不甘心，又或是想進一步試探，臨走時留了一錠黃金在桌上。可沒等她踏出房門，寧采臣便順手將黃金扔出窗外，只說無義之財，怕臟了口袋。

她震驚了，不論是在人世十八載所見，還是做鬼的幾年間所聞，她從未見過如此高潔自守之人。明明柔弱不尚武力，卻偏偏好似百毒不侵，像一束光，瞬間就照亮了她內心最陰暗的角落。即便是夜深人靜獨處時，也要堅守做人的底線。

她那樣年輕，從未愛過，也不懂愛，她連像其他女子一樣渴望愛的資格都沒有，卻突然遇見了這樣一個人。隱隱約約，她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心中萌動。

后來，留宿寺中的書生接二連三死去，寧采臣成了唯一一個可以下手的對象。老妖們決定親自動手。

小倩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全化作了擔憂，她清楚地聽到自己的想法，不能讓寧采臣死。她做了，個決定，要告訴他真相。

月夜無聲，她安靜地坐在寧采臣對面，端秀靜美的樣子好似大家閨秀。她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和來歷，并告誡他，廟中其他妖鬼要害他，只有與住在南廂房的俠客燕赤霞待在一起才能免除禍患。

她流著淚對他說，她已墮入苦海無法回頭，只求他能將她的尸骨安置到一處安靜之地，免受脅迫之苦。

她是鬼，卻也曾是個人間女子，一個無力的女子。本來已不幸墮落黑暗和骯臟之中，卻在遇見他之后生發了回歸純良的愿望。她無所取，無所求，只想憑借著這不為人知的情意掙扎出泥淖。但記取，白楊之上，有鳥巢者。她交代他自己的埋骨之處，也是在用全部心力換取一個托付。因為所托之人是他，她便不后悔。

小倩走了，寧采臣收斂了心思去找燕赤霞。有了燕赤霞庇護，他順利躲過妖鬼的攻擊。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寧采臣收拾好行囊，準備離開寺廟。他沒有忘記，有一個名叫聶小倩的女子把全副身家托付于他，他把小倩的骸骨細心包好，乘船返鄉。

他不知該將小倩葬于何處，但對于這份相托亦不能草草應付，思慮許久，最終決定在書房外為小倩造一個墓。他憐卿孤魂，所以為她選了這處清幽之所，只愿她不再受妖鬼的欺凌，即使是做鬼魂，也能保持她的清潔孤美。

對于一個與自己毫無瓜葛的男子而言，這番情意太重了，小倩必須出來見他。說是謝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為他心動，心動到寧愿背著一個女鬼的名號都要再回到人世陪他走一遭。

寧采臣帶她去見母親。哪怕她再美貌，也沒有哪個母親愿意兒子娶一個女鬼。但她不在意，她一早便想好了，如何忍受這世間的另眼相看。她不在乎這些，只在乎他的想法。她要的那樣簡單，只要他肯留下她，她為奴為婢，甚至做兄妹都好，都不會離開。

寧采臣當然肯留下她，因為他亦動了心。談不上深情。只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和一個年輕的書生相遇相惜，他是溫煦照人的那抹日光，不強，卻恰恰滿足她渴望的光亮；她是堅韌又柔弱的絲蘿，只待一莖枝干繞附其上，借著那點力量，沐人間一點春風歡暢。

她那么美，他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美色，只這點善，便足以讓她交付前塵過往。

小倩是女鬼，可她的愛戀在人間，人間的故事便有了人間的結局。

寧采臣發妻病故，小倩嫁給了他，為他生下一個男孩。她是鬼，什么都沒有，只有這場干凈純粹的愛戀。她大概早已料到這些家長里短、瑣碎世故，卻甘愿用愛去換取一場人間的細水長流。只想相伴，只愿相伴，只想與他在愛恨無常、人鬼殊途的世間共同走過一段歲月，沒有前生，不談來世。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于她而言，已足夠了。她要的從來不是人間，而是人間的一個他，為此愿舍棄所有。她知道這些，所以才不愿給這份愛摻雜更多，她要它是飽滿的、純粹的、美好的，一如她最初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