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墓者

池宗平

天灰蒙蒙地，正飄著雪花。貓頭鷹從這棵樹叉飛到那棵樹叉，時斷時續地哀叫：“嗚……嗚……嗚……”，聲音難聽刺耳，像個生命垂危的病人。

“老模范”的墳地四周已用警示標志圈了起來，圍了一圈公安干警。邊上停著救護車，火化車。推土機正揮舞著鐵臂。

“老模范”的兒子、兒媳及孫子在不遠處連跪帶爬，哭得昏天黑地。

村長定了定神。一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土疙瘩一揮手投向貓頭鷹。罵道：“該死的貓頭鷹！”受了驚嚇的貓頭鷹這才嗚……地叫罵著飛走了。

很快，“老模范”的墳墓被起開了。棺木清晰可見。掘墓者小心翼翼地將棺木往外抬。

鄉長挺著滾圓的大肚子，雙手叉腰，一副心情沉重的樣子對著墓下的人喊：“小心點，都小心點。”

這時，該死的貓頭鷹不知什么時候又飛到不遠處的一棵樹桿上。冷冷地打量著這一切。嗚，嗚，嗚……叫聲悲涼難聽！

四個掘墓人抬著棺木的手都不約而同地抖了一下。上面圍著的公安、救護人員，村長等人都不由地“啊！”了一聲。

看著母親的棺木被人拋出了墓室，“老模范”的兒子、兒媳拼了命往前撲。兒子嘶啞著嗓子哭：“媽，媽，你農業社時年年是先進，你為了撫養我們兄妹受了一輩子的苦，你沒進過一回館子，沒出過一次遠門。為什么，為什么到頭來還落個讓火燒啊！”

鄉長、村長好像也被“老模范”兒子的哭聲感動了。鄉長和村長對望著。村長從兜里掏出了紅紅的5張鈔票，塞進了老模范兒子的兜里。

按說，每平一個墳頭，當地政府給出的價碼是2000元撫慰金，這500塊是另外多給的。

“老模范”的兒子一把從兜里挖出那些鈔票，扔向空中。鈔票翩翩起舞，他一仰頭昏死了過去。

救護人員忙跑了過來，給插上了氧氣袋拉上了救護車，車子怪聲怪氣地叫著一溜煙跑了。

鄉長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原地踱來踱去。

一時人聲吵雜。鄉長忙說：“鄉親們，大家要明白一個理，我國人口眾多，耕地卻很少。我們不能讓死人跟活人爭飯吃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知誰吼了一聲，放你娘的屁！還有人罵，把人挖出來再燒，這是人干的事嗎？更有人罵，裝灰的盒子還分等級地賣錢，你們忍心嗎，啊！

嗚……嗚……嗚……正當人們在爭吵的時候，突然，貓頭鷹不知什么時候又跑了回來！

人們不約而同地將頭扭向了貓頭鷹叫的方向。這時，很多人便看到一個人，確切地說，一個穿著壽衣裹著小腳的女人正坐在墳頭邊的墓碑前哭著。

有人便對鄉長悄聲說：“鄉長，墓碑前有個穿壽衣裹小腳的女人在哭哩。”鄉長、村長及四個掘墓者都擦了擦眼睛，狠狠地睜大了眼，卻什么也沒看到沒聽到。

鄉長便罵那人該死。

鄉長挺起滾圓的肚子，雙手叉腰，對著四個掘墓者大聲說：“放倒這塊碑，將碑放倒吧！放倒這塊碑每人再多加200塊。放倒這塊碑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放倒這塊碑“金鑫”就可以入駐了。

四個掘墓者開始動手挖墓碑。

說起來，這塊墓碑還是“老模范”的二兒子給立的。聽人說，“老模范”只有兩個兒子。她去世時，二兒子還沒成家，大兒子一個人掏錢埋了母親。后來，大兒子又供二兒子讀完了大學。二兒子參加工作后，心里總覺虧欠老人及大哥太多，便自己掏錢為母親立了這塊碑。這塊碑高2米，寬1米，重達2噸。

四個掘墓者開始小心翼翼地挖掘著。叮鐺、叮鐺、叮鐺，鄉長、村長站在旁邊小心地指揮著。大家都離遠點，離遠點。快了，快倒了！村長叫喊著提醒圍觀的人群。

轟！一聲巨響，碑終于倒了。地上騰起一股雪花。唰唰地又紛紛墜落。驚起幾只野鳥怪叫著飛向了遠方。

可是，墓碑下呢？墓碑下已墊著6個人。鄉長、村長、四個掘墓者。他們已血肉模糊。

等四周的人們回過神來，都驚呆了；等再回過神來，便都跑光了。

沒過幾天，這個消息便傳遍了整個小縣城。聽人說，在那塊地里，好多人看到了陰間的鬼魂；還聽人說，“老模范”陰魂未散，每天天一黑就穿著壽衣在那塊地里走動；還有人說，不至她一個呢，好多個穿著壽衣的在那塊地里飄著，鬼哭聲悲涼哀傷，聽得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