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元+耿小喬
在古城西安,曾有這樣一位老人,他受訓于南京黃埔軍校,畢業于杭州筧橋航校,在成都空軍軍士學校和蒲陽空軍幼年學校當過教官。他是空軍名將毛瀛初的徒弟,周至柔將軍讀過他的戰術論文,他還六次駕機轟炸日軍。他不僅是空軍戰士,也是頗有名氣的文學家,和蕭軍、葉圣陶、老舍、張天翼等先生談笑風生,作品《兩個腳印》也被選入大學課本……他,就是我們的外公厲歌天。
1909年冬,外公生于河南通許縣厲莊,原名厲國瑞。6歲上私塾,11歲轉到縣城的學堂當旁聽生,14歲時因曾外祖父去世輟學,18歲時又重新回到通許縣立初小上學。1928年夏,以第五名的成績考取淮陽省立第二師范學校。1931年,畢業回到通許縣高小執教,后來應聘到蘭封縣師范學校任教。這時,外公給自己改名叫厲歌天。
黃埔初訓
1935年春,筧橋航校(即中央航空學校,因校址位于杭州筧橋而得名)到開封招生。外公以試一試的心態報了名,竟成為一千多考生中被錄取的14名幸運兒之一。沒想到轉眼間自己要成為一名空軍飛行員了。而更讓他意外的是,考上空軍學校,首先要去的地方竟然是南京中央陸軍軍官學校(黃埔軍校)。
為什么要到黃埔軍校去呢?說起來,筧橋航校和黃埔軍校淵源頗深。早在1929年,蔣介石為了加強空軍人才培養,在南京黃埔軍校成立航空訓練班,學員從6期畢業生中選拔。后來,為了擴大培訓規模,決定改在杭州筧橋組建中央航空學校,蔣介石兼任校長,原航空訓練班就成為筧橋航校第1期。蔣介石特別重視筧橋航校,視其為第二黃埔,他對學校提出的口號是“發揚黃埔精神”,筧橋航校校歌最初也用的是黃埔校歌。因此,也可以說,筧橋航校源于黃埔軍校。
根據筧橋航校的訓練計劃,學員入校后的前6個月為入伍訓練期,以基礎軍事訓練、軍人素養培訓為主;后一至兩年為本科學習期,主要學習各種空軍飛行和機械專業知識。抗戰爆發前,筧橋航校一共招收了7期學生,其中5期的入伍訓練,都是由黃埔軍校入伍生隊代訓的。外公考入的筧橋航校第7期正是如此。按照期別,1935年下半年開學的應是黃埔第12期。而且據黃埔專家單補生老師考證,不光是筧橋航校,海軍電雷學校、陸軍測量學校等校的新生都要到黃埔軍校進行入伍生訓練,期滿合格后黃埔軍校還給頒發《XX校入伍生入伍期滿證書》。
外公曾經回憶在黃埔軍校那段時光:“每天早晨,起床號一響,都要在15分鐘內整好內務,洗漱、上廁所等等做完,馬上到操場集合,點名、跑步、做操,接著進教室上自習。下課號一響,又馬上排隊到飯廳吃飯……正吃著,猛聽見值星官喊:‘起立。都放下筷子站起來,吃飯慢的立正之后,嘴里的飯還沒有嚼完。回宿舍稍事休息,即出操,在小石子鋪的平地上,練軍人的基本功。值星官喊:‘臥倒!‘啪都趴下。天天如此,許多人的胳膊肘和膝蓋都磨破了,往往舊傷未愈,新創又添……”黃埔的半年,為外公成為一名合格的軍官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航校求學
入伍訓練結束后,外公和同學們開拔到筧橋航校洛陽分校學習初級飛行。以美軍裘偉特上校為首的筧橋航校美軍顧問團標準極高,航校飛行專業的淘汰率高至25%—40%。這時外公已經26歲了,年齡偏大,加之入校前又一直在念書或教書,所以身體反應上可能比其他人遲鈍些。負責外公的那位飛行教官就想把他淘汰掉,每次升空訓練,都是漫不經心地帶著外公在天上飛來飛去。外公發覺不對勁后,去找教官組長毛瀛初,說“毛教官,你帶我飛,看看行不行。行,我就繼續學飛;如果不行,我回去教書。航空救國,教育也救國嘛。”
毛瀛初是筧橋航校2期,畢業后因成績優異留校擔任教官。抗戰爆發后參加過一系列重要戰役,戰果輝煌,也是中國空軍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毛瀛初很欣賞這名性格率直的學員,便親自帶外公飛行一段時間,既是教學也是考察,最后認為外公可以勝任飛行任務。外公這才得以繼續學習。不久,外公和同學們回到杭州筧橋航校本部繼續學習。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8月12日,即淞滬會戰開始的前一天,筧橋航校奉命撤退。航校學員大隊長因另有事不能帶隊,認為外公在班里年齡最大,又素有威望,就委托他擔任三名領隊之一。于是外公帶領他這一班同學在由杭州乘車到南京,坐船到武漢,再乘火車到長沙、衡陽,再乘卡車到柳州、貴陽,最后于10月到達昆明。外公因日夜操勞和長途跋涉而病倒住院一個多月,但所帶隊伍整整齊齊,這批中國空軍的寶貴人才毫發無損。后來包括外公這一隊學員在內的筧橋航校第7期共計畢業153人中,有33人在抗戰中為國捐軀。到達昆明后,學校改名為中央空軍軍官學校。1938年2月26日,外公在昆明畢業,分配到成都。
空士教官
1938年9月,外公被任命為成都中央空軍軍士學校(當時簡稱空士學校)飛行教官。這所軍校是中國政府為了進一步擴大空軍人才培養規模而在成都太平寺設立的,校長亦由蔣介石兼任。報考起點降為初中畢業。外公也成為這所學校創建后的元老級教官。
飛行訓練中有很多手勢,對外行來說就像啞語,但外公卻和這些手勢像老朋友一樣熟稔:教官伸出一個指頭(食指),就表示命令坐在教練機后排的學員操作飛機進行大轉彎(90°);伸出兩個指頭,就是中轉彎(180°);伸三個指頭,就是小轉彎(360°);如果是右手食指劃一個螺旋,那就是進行螺旋下降的意思……
從1938年底開始,日本空軍開始對成都進行空襲。中央空軍軍士學校那些教練機和那些老舊的、作戰部隊淘汰下來的戰斗機、轟炸機,速度既慢,又無武裝,只有驅逐飛行高級課目使用的蘇制E—15和美制霍克式可堪一戰,但是遇到日軍先進的零式戰斗機,傷亡慘重。即使不升空作戰,在敵機的狂轟濫炸之下,損失也不小。就這樣,外公和戰友們一邊堅持教學、一邊戰備防空,工作愈發緊張起來。這時,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情況發生了……

1939年秋日的一個夜里,外公被自己猛烈的咳嗽聲驚醒。正咳著,口里“突”的吐出一股水,吐進痰盂,“突”的又一股水。打開燈一看,哪里是水,全是血。緊急檢查后是肺部大血管破裂,隨即被抬進醫院搶救。外公當時擔心要沒命了,連遺囑都叫人寫好了,后事也安排了,然而竟挺了過來,但在醫院一直住了四年多。不過這四年則成為外公從事文藝活動的黃金時間。
文藝報國
外公最初闖入中國文壇,其實是在患病之前。他自幼喜歡寫作,入伍后仍然如此。1938年4月,外公以鐵喉的筆名,在成都《新新新報》副刊發表了一篇關于空軍抗戰的文章。
1938年5月,外公在《新民報》副刊文藝茶話會上,結識了蕭軍、劉盛亞、陳翔鶴等文藝界人士,后來,又先后與李劼人、劉開渠、老舍、朱自清、葉圣陶、曹靖華、馮雪峰、胡風、碧野、陳白塵、巴金、張天翼、姚雪垠、臧克家、鄒獲帆、端木蕻良等人相識。其中,他和蕭軍的關系最親密。1939年,外公創作的反映空軍抗戰的小說《信》,就是受到蕭軍的影響。
1939年元月,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都分會成立,外公在蕭軍等的介紹下入會。1939年秋天患病住院以后,外公開展文藝工作的時間充裕起來。1941年春,協會第三屆理事改選,還在住院的外公當選為理事,負責主辦協會會刊《筆陣》。1942年初,他又當選為第四屆理事,仍然主編《筆陣》。為了擴大影響,外公想法子把葉圣陶請出來掛名主編。《筆陣》越辦越好,郭沫若、茅盾、朱自清、巴金、老舍等諸多名家的作品都曾在這里發表。外公認識的文學家中有不少都是中共地下黨員,他們的作品也大量出現在《筆陣》中。《筆陣》發行量最大的時候,達到三千多份,大后方的許多城市,如重慶、桂林、昆明、貴陽、西安的書店里可以看到它的身影。
這段時間,外公還發表了《小騙子》《爆破》《兩個腳印》《紅馬駒》等數十篇膾炙人口的小說或散文隨筆。后來,《紅馬駒》被編進了《抗戰文藝》一書,《兩個腳印》則入選大學教材《文學作品選讀》。
外公創作的文學作品和主編的《筆陣》,有相當篇幅都反映的是抗戰的內容,應該說,這些文藝作品對于揭露日軍暴行、堅定抗戰意志、凝聚抗戰士氣,具有積極的意義,外公以文藝報國的獨特方式支持著偉大的抗戰事業。
轟炸日寇
外公是一名空軍軍官,他渴望著做一名真正的空中勇士。隨著身體不斷康復,這種愿望愈加強烈。1945年3月,外公了解到川東梁山駐有中美航空混合聯隊第1轟炸機大隊,中方大隊長李學炎是航校3期師兄,便下決心離開已經熟悉的文壇,開赴作戰部隊。
加入作戰部隊需要上級審批,外公前往重慶,找到航空委員會主任周至柔將軍。周至柔在報紙上曾見到外公寫的有關空戰和飛行技術的文章,只問了幾句話,就當場批了一張字條同意參戰。外公拿上這張命令,搭上1938年中國空軍長途奔襲日本“傳單轟炸”的功勛飛行員徐煥升的專機,直飛梁山。外公的出現使戰友們感到意外,解釋后大家方才明白。不過轟炸機大隊沒有他的編制,于是有人提議:“美軍那邊有位隨軍記者,咱們也把老厲叫隨軍記者好了。”
1945年4月,外公與戰友先后6次轟炸日本侵略者。轟炸目標包括平漢鐵路鄭州到武漢段、信陽機場、洛陽機場、開封車站等地。他還因作戰有功榮獲國民政府頒發的抗戰勛章。
轟炸開封那一次,外公乘坐由戰友董少尉駕駛的B-25中型轟炸機,跟隨美軍飛行員駕駛的長機向東飛行。不久,董少尉問外公想不想親自駕駛,外公病后已經5年多沒摸駕駛桿了,早就躍躍欲試,于是他操縱B-25緊跟著美軍長機。這時,外公發現長機里的美國隨軍記者馬特沫瑞(Metemore)一直盯著他看。原來起飛之前,董少尉向美軍機組人員介紹他是隨軍記者,所以美國記者看到似乎是中國記者在駕駛飛機,既驚訝又懷疑。外公猜到了對方心思,于是翹起左手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向那邊點了點頭。美國記者一下子高興了,馬上做了個OK手勢。
系列戰斗結束后,外公以親身經歷寫了《我隨B-25轟炸機掃蕩鄂北日寇》《我隨機襲豫南》和《我們怎樣轟炸開封》三篇文章,發表在重慶《掃蕩報》、成都《中央日報》及《中國空軍》雜志上,大大地鼓舞了國人抗戰士氣。其中一篇這樣寫道:
……我們今天的任務是轟炸開封車站。開封是我的故鄉,鄉親們遭受敵人的蹂躪已有7年之久,我要摧毀日本法西斯,要替鄉親們報仇雪恥……
黃河慢慢接近了我們,黃河上的鐵橋,中牟縣的城市,都在我們前下方出現了。突然,在我們左邊開了一朵沒有枝葉的黑花,接著,兩朵、五朵……啊!是高射炮彈。我看著鄭永昆,他也看著我,我們不約而同地聳了一下肩膀,彼此都笑了……
開封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楚了,皇城前面的龍亭、市中心的鼓樓……歷歷在目。我們的大機隊已對準了南關的火車站,前面的飛機彈艙打開了,我趕快也打開了彈艙,并拿出照相機等待那萬磅炸彈脫鉤的時刻。突然,一片像羊奶葡萄一樣的炸彈,離開彈艙一連串地落下去了,我立即按下快門,心里非常得意。我們的編隊已經通過了火車站,開始轉過頭來,我貼在玻璃窗上看著我們的彈著點,這時候火車站已經被炸起的黑煙籠罩住了,車站被炸了,靠車站的面粉公司也騰起了黑煙……
然而,盡管中美空軍已占有制空權,但日軍的防空炮火、突襲和惡劣天氣仍然對轟炸機有很大威脅,外公的戰友郭俊就犧牲在這系列戰斗中。在美軍的記錄中,1945年2月27日到3月5日,第14航空隊轟炸了10座中國境內的日軍重要橋梁,短短7天就損失了4架B-25,20名機組成員犧牲。這并不是一個小數目。因此,盡管外公只升空作戰6次,可他無愧于國民政府頒發的那枚勛章!
更令外公沒有想到的是,50多年后的1998年,還有一位美國軍事史電視機構制作人杰佛偉·葛林,不遠萬里來到中國西安,輾轉找到正在住院的他進行專訪。原來,當年那位美國記者把他親眼所見的“中國隨軍記者”駕駛B-25對日作戰的奇觀,寫進了他的《戰地紀實》,并發表在美國報紙的戰地新聞中,外公也就因此留在了美國空軍對日空戰的史料之中。葛林正是根據這則戰地紀實發現并最終找到了外公,聽他回憶了當時空戰的第一手敘述,并在一部專題片中講述了這個精彩的故事。
空幼名師
1945年5月,也許是外公的空戰文章引起了某位高層的注意,覺得這樣能文能武的人才還是到軍校搞教育更合適,于是一紙命令,將外公調往四川灌縣蒲陽鎮空軍幼年學校(當時簡稱空幼學校)任教官。
1939年,考慮到空軍飛行員損失過快和長期抗戰的需要,以及蘇、德、日等國從少年中培養飛行人員的經驗,副參謀總長白崇禧將軍提議成立空軍幼年學校。校長援例由蔣介石兼任,汪強任教育長。學校招收12至15歲的優秀小學畢業生,學制6年,畢業后直接升入中央空軍軍官學校。1940年12月,這所旨在為中國空軍培養抗戰后備人才的學校正式開學。由于空軍幼年學校只有滑翔機訓練,因此外公在這里擔任的是航空常識教官。
2015年元月,我們專程看望了西北工業大學資深教授樓世正,他是空軍幼年學校第5期(1944年入學)學生,曾受教于外公,從那時起他們保持了半個多世紀的友誼。
遠在加拿大的空幼第4期生宋慈和(1943年入學)曾發表過回憶外公的文章:“那時厲教官年輕英俊,把我們全隊3個教室的學生集合在飯廳,他像大學教授般從萊奧那脫·達文西、人類設想征服天空講起,滔滔不絕地從飛機講到飛行,講到空戰史,講到當代的戰略戰術以及與侵華日寇空戰中可歌可泣的史實。嚴肅而又風趣的描繪,時而引人入勝地使大家鴉雀無聲,時而亦莊亦諧地引得哄堂大笑……”
與宋慈和同為4期生的王錫爵(1949年隨學校遷往臺灣)也是外公的學生。1986年,王錫爵專程到西安電影制片廠外公的家中看望老師。而在此之前,他剛剛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1986年5月3日,時任臺灣中華航空公司波音747貨機機長的王錫爵因思鄉心切,駕駛本應開往香港、臺北的B-198號機,突然降臨廣州白云機場。王錫爵此舉促進了兩岸首次面對面談判,被看作是一個歷史性突破。隨后他受到廣東省委書記葉選平、國務院副總理田紀云的親切接見。之后王錫爵轉任中國民航機長,并擔任過民航總局華北分局副局長、全國政協常委、黃埔軍校同學會理事等職務。外婆向我們回憶當時的情景說:“那天下午下班,發現家里很熱鬧,一問才知道是你外公在臺灣的學生來了,大家都很激動,聊了很多當年在蒲陽的生活,直到夜幕降臨,王錫爵才惜別而去。”
左手執筆,右手駕機,戎馬倥傯,傳奇一生。
陜西知名出版人、詩人陳希學先生得知外公的事跡后,專門賦詩一首:風雨滄桑駐身影,捋須心路訴嚶鳴。筧橋航校新添翼,黃埔初程播赤誠。投筆文壇夢猶境,駕機殲敵嘯長聲。培桃育李星光熠,磊落清明伴此生。
我們愿把這篇文字,獻給包括外公在內的所有在抗戰中為祖國做出過貢獻的中國軍人,你們全都無愧于英雄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