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歲女兒的撫養官司：從“0”開始還是從“1”開始？

莫特

結婚了，生子了；吵架了，分居了；感情沒了，父親閃了。嗷嗷待哺的女兒怎么辦？年輕的母親獨力難支，在屢屢向丈夫索要撫養費均無功而返后，她以1歲女兒的名義，一紙訴狀將只支付了1000元撫養費的父親告上法庭，訴請父親承擔撫養責任。

這起婚內撫養官司看似沒有特別之處，可隨著審理的推進，一個難題突然出現。眾所周知，父母對年幼兒女的撫養責任義不容辭，司法實踐中，撫養官司開打，撫養費支付起點也往往沒有爭議，調解或判決生效之日是起算之時。然而，鄭梅要求，女兒出生后至提起訴訟期間，丈夫的撫養欠賬要一并支付。撫養費的清算是追根溯源，還是既往不咎？2015年初，湖南省芷江縣人民法院會怎樣化解這一難題呢？

時間回溯到2012年1月，這一年的春節來得有點早，在外打工的鄭梅更是早早地被父母拽回了家中。鄭梅那年21歲，從婚姻法的角度來講，剛到結婚的年齡，可是父母心中，兒女的婚事始終擺在第一位，提親的踏破了門檻，里面不乏優秀青年，做父母的想著早日完成任務，哪里還能夠淡定！在父母的催促下，鄭梅不得不跟著媒人走馬燈似的相親。誰知，這其中還真有一個人讓她眼前一亮。

這個人就是孫尚，大鄭梅2歲，身材高大，臉龐英俊，一下子就抓住了鄭梅的心。而孫尚對嬌小玲瓏的鄭梅也很有好感。一個有情，一個有意，兩人的距離越拉越近。2012年國慶節，在親朋好友的祝賀聲中，兩人手牽著手走進了婚姻殿堂。

婚后不久，鄭梅懷孕了，小兩口十分高興。“老公，我不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養胎，為我們生一個健康寶寶。”鄭梅的提議，也正是孫尚的想法，打工遠在千里之外，旅途奔波，萬一動了胎氣咋辦？更何況，將來分娩生產，身在異鄉，缺少親人照顧，也有諸多不便。

一個外出打工，一個在家待產，是許多打工夫妻的標準模式，鄭梅和孫尚也沿襲了這種慣常做法。

地處雪峰山麓的芷江縣，山清水秀，而鄭梅家房前，綠樹蔥蘢，還有一條小溪蜿蜒而過，景色美不勝收，正是安胎待產的好地方。每天，鄭梅在村中小路上散步，呼吸著新鮮空氣，靜靜地等候著“愛情結晶”慢慢成長。這期間，在外打工的孫尚牽掛著妻子和孩子，時不時打來電話問候。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2013年9月18日，一聲嬰兒的啼哭回應了這個家庭的期待。“生了個女孩。”與沉浸在初為人母幸福中的鄭梅相比，孫尚多少有些失落。他想要兒子，妻子卻生了個女兒，心中的不快也寫在了他的臉上。可一大攤子事兒一件也拖延不得，鄭梅根本顧不了丈夫的情緒，剖腹產后的她躺在床上，指揮著丈夫做這做那：“把這些尿布洗了。”“去買一桶奶粉回來。”“把女兒的衣服烘干。”

孫尚也只是20多歲的小伙子，頭一回當爹，沒有任何經驗，這些事兒做得笨手笨腳，免不了遭妻子埋怨。本來就心有不快，又被妻子吆來喝去，還連遭埋怨，孫尚肚子里窩的火越來越大……

“孫尚，快來給女兒換衣服。”一個月后的一天，女兒拉屎弄臟衣服，鄭梅喊丈夫幫忙，可丈夫卻在書房上網，對她的呼喊不回應也不動身。鄭梅火了，把女兒往床上一丟，順手抓起女兒的臟衣服沖進書房就往丈夫的頭上砸去。“你自己就不能給女兒換……”孫尚的話還沒說完，女兒的臟衣服就落在了他頭上，女兒剛屙的屎也蹭到了他臉上。孫尚一時火起，順手一巴掌就甩了過去……

這一巴掌如同八級地震，把小兩口的和諧溫馨震到了九霄云外。想想十月懷胎，辛苦育女，丈夫卻這么不體諒，還實施家庭暴力，鄭梅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流。當天下午，她收拾衣物，抱著女兒回了娘家。

如果冷靜幾天后，孫尚能放下架子接回妻女，或者鄭梅主動回到丈夫身邊，一家三口也許能重新回到溫暖的家庭港灣。偏偏兩人都脾氣倔強，誰也不肯拉下臉來，見妻子帶女兒回了娘家，孫尚干脆玩起了“失蹤”。

獨力難支的母親開打撫養官司

鄭梅帶著女兒住到了娘家。剛剛滿月，剛剛有了自己名字的“倩倩”懵然無知中，遭遇了家庭的第一場變故：父親對她不管不問。只是，倩倩還不懂得體會，才1個多月的她只知道餓了要喝奶，困了要睡覺，想哭便哭，想笑便笑。這可苦了鄭梅，除了照顧女兒，她根本沒有任何空閑時間。

每天早上，鄭梅都是強睜開眼，強打精神爬下床。倩倩睡眠顛倒，白天睡覺，晚上折騰，鄭梅每天晚上都得起身抱著女兒輕輕搖晃，只有這樣，哇哇大哭的女兒才會安靜地小睡一會兒。天亮了，女兒不折騰了，還有女兒換下來的那么多衣服、尿布要洗，還有早飯要做，還有物品要買……雖然鄭梅的母親也會幫把手，可由于女兒太小，鄭梅仍是忙得團團轉。

然而，鄭梅很快就意識到，忙碌還不是最難的，養育孩子的經濟壓力才是最讓她透不過氣來的。鄭梅的家境不好，她能從父母那里得到的經濟支援十分有限，她自己打工就那么幾年，積蓄不多，如今已所剩無幾。與孫尚結婚，一來時間不長，二來自從帶著女兒回到娘家，丈夫就沒再給過她一分錢。現在，她帶著女兒，分身乏術，只能坐吃山空。偏偏撫養女兒的開支又很大，她沒有奶水，女兒每個月的奶粉就要一大筆開支。很快，鄭梅的荷包就要見底了。怎么辦？自然而然地，她想到了丈夫。

可丈夫在哪里呢？鄭梅這時才發現，她竟然不知道丈夫的下落。自從她回了娘家，丈夫就再也沒有現過身，鄭梅托人四處打聽，才知道丈夫已經外出打工了。丈夫不辭而別，鄭梅已經懶得計較，現在最緊要的是女兒的撫養費。

2014年1月，獲悉孫尚新的手機號碼后，鄭梅把電話撥了過去，要丈夫承擔女兒的撫養責任。鄭梅沒有提撫養費的具體數額，意思是：孫尚，你看著辦吧。見妻子開了口，孫尚郵寄回來1000元錢。這1000元，相對于女兒的開支，無異于杯水車薪，與鄭梅期待的數額也有著巨大差距。但鄭梅心想，丈夫如果每個月至少支付1000元，雖然不能滿足女兒的全部需要，但她緊一緊，還是勉強可以應付的。這個意思，鄭梅跟丈夫說了，然而，電話那頭的孫尚不置可否。可讓鄭梅想不到的是，自從給了這1000元之后，丈夫那邊竟然再無動靜。

自己沒有收入，丈夫逃避責任，靠著親友的幫助，鄭梅艱辛地撫養著女兒，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鄭梅面臨選擇：要么離婚，女兒她來撫養，孫尚每月支付撫養費，有法院的判決作為后盾，不怕他耍賴；要么暫不離婚，維持現狀，可女兒的撫養費怎么辦？思來想去，鄭梅下不了離婚的決心。然而離不離婚可以擱置，但女兒的撫養費問題卻無法拖延。

“不離婚，也可以打官司要丈夫支付撫養費。”2014年10月，多次向孫尚討要撫養費均無功而返后，鄭梅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走進一家律師事務所咨詢，律師肯定的答復給她吃了定心丸。鄭梅馬上行動起來，半個月后，她以女兒的名義一紙訴狀將孫尚告上了法庭。

“鄭梅與孫尚經人介紹認識，于2012年10月1日結婚，次年9月18日生育女兒倩倩。女兒出生后，雙方為家庭瑣事發生爭吵，在鄭梅帶著女兒回娘家生活后，孫尚對妻子及女兒不管不問，自2013年11月至今，僅支付女兒撫養費1000元，其間女兒的帶養由鄭梅一人負責，費用系鄭梅一人支付。父母對未成年子女負有撫養義務，相關法律明確規定，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父母雙方或者一方拒不履行撫養子女義務，未成年或者不能獨立生活的子女請求支付撫養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基于此，請求法院判令孫尚承擔撫養責任，給付自2013年11月至今的撫養費4.1萬元。”剛剛1歲的倩倩是原告，當然，所有事情都由鄭梅代理，鄭梅是女兒的法定代理人。

被1歲女兒告上法庭，無法逃避的孫尚只得應訴。撫養義務板上釘釘，作為父親，孫尚沒有任何理由說“不”，然而，究竟該如何履行，孫尚卻有說法。他認為，訴訟以后，女兒的撫養費，二一添作五，該承擔多少便承擔多少。但這撫養費沒有追溯力，訴訟以前已經發生的費用，不應當再向他追償。孫尚擺出了兩條理由：其一，與鄭梅結婚以后，家庭經濟大權曾由鄭梅掌管，他的收入部分上交，撫養女兒的費用中有積蓄的支出；其二，如果鄭梅為撫養女兒借了錢，欠了債，該債務視為夫妻共同債務，可由債主向他和鄭梅追討。總而言之，撫養義務只能算新賬，不能清舊債，判決他每月承擔女兒撫養費，可以；但要算舊賬，既算不清，即便算清了，也不行。

1歲女兒的撫養費，從“0”開始，還是從“1”開始，這起特殊的婚內撫養官司拉開了序幕。2015年初，芷江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圍繞前述焦點問題，鄭梅和孫尚仍然各執己見，互不相讓。

撫養女兒是否欠債？面對法官的提問，鄭梅作出了肯定的回答，然而，她提不出有力的證據來證明，借錢給她的都是親戚，甚至于沒有出具一紙欠條。撫養女兒欠債是夫妻共同債務，若是把這筆賬算清，相當于算清了撫養舊賬，夫妻倆爭執的焦點問題可另辟蹊徑，迎刃而解，可沒有證據，便只能在理論上說說，實踐中卻行不通。

無法繞道而行，便只能直面解決。法院認為，未成年人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根據婚姻法的規定，未成年的子女，有要求父母給付撫養費的權利。司法實踐中，未成年子女撫養糾紛往往發生在父母離婚之后，但父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一方拒不履行撫養義務的，不妨礙子女提出撫養要求。一方不履行撫養義務，未成年子女并不一定馬上提起訴訟，從發生撫養糾紛到提起訴訟之間，可能存在時間差，這期間的撫養費如何分擔，正是爭執的焦點。父母一方的撫養欠賬，可不可以清算？答案是肯定的。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可否清算，而在于如何算清，其間的法律關系是比較復雜的。因為父母沒有離婚，只要雙方無AA制約定，任何一方的收入都視為雙方的收入，任何一方的撫養都視為雙方的撫養，如此看來，何來一方的撫養欠賬？但是，如果能夠算清，追討撫養欠賬便當支持，而本案恰恰屬于能夠算清的情況。鄭梅帶女兒回娘家，與孫尚分居期間，孫尚僅支付1000元撫養費，這是事實，撫養費的支出由鄭梅經手，遠遠大于1000元也是事實。在兩人發生隔閡分居的情況下，不宜將鄭梅的撫養等同于夫妻共同撫養，此期間的撫養費，應當由二人分擔，孫尚至少應當承擔一半。據此，法院一審判決孫尚支付女兒倩倩之前的撫養費8970元。至于女兒之后的撫養費，因為鄭梅沒有起訴，法院也就根據“不告不究”的原則，沒有判決。

（文中當事人系化名）

編后：現實生活中，夫妻一方獨力承擔未成年子女撫養費的情況并不鮮見，尤其是婚姻即將破裂，將離婚而未離婚之際，這種情形就更為普遍。離婚訴訟中，通常的做法，撫養費的負擔從離婚之日起算，至于離婚之前的撫養賬，鮮有人提，法院遵循不告不理的原則，無須做出判決或調解。但若獨力撫養兒女一方明確地提出要求，本案也有借鑒意義。讓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得到更好的保護，正是本案判決的積極意義。撫養義務，不是糊涂賬，欠下了債，那就得還啊。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