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民國時代,中國有兩個最好的大學校長,一個是北京大學的蔡元培,一個是浙江大學的竺可楨。這兩個人都有民主作風,都能做到珍視人才。竺可楨甚至因此被稱為“浙大保姆”。
抗戰爆發后,浙江大學被迫內遷,學校先到建德后來又遷到廣西宜山。任教于這所大學的著名數學家蘇步青因擔心家屬拖累,將妻兒從建德送回老家溫州。當浙大再遷到貴州遵義,終于穩定下來時,校長竺可楨建議蘇步青將家眷接來。蘇步青擔心費用不菲,竺可楨當即給了他2000元,并找到當時的浙江省主席朱家驊,請他寫一份手諭:“沿途軍警不得盤查,一律放行。”蘇步青的妻子是日本人,竺可楨擔心萬一在途中被人發現,很可能被中國老百姓打死。有了竺可楨的細心關照,蘇步青的妻兒終于平安到達貴州。
竺可楨對國學大師馬一浮的禮遇更被傳為佳話。馬一浮為人孤傲耿介,蔡元培做北京大學校長時,曾多次禮聘他,被其拒絕;蔣介石邀請他到南京談話,他當作耳邊風;浙江大學也曾約他來任教,亦未成功。后來由于日寇不斷進攻,馬一浮生存環境急劇惡化,他于1938年寫信給當時在江西的浙大校長竺可楨,委婉表達了想來浙江大學任教的心愿。竺可楨不計前嫌,將其聘為“國學講座”。浙大給他安排了當地最好的房子,而且不要求他跟其他教授一樣講課,只需每周給全校師生開兩三次講座,另外,單獨給一些資質很高的學生指導一兩次就行。當時浙江大學只有兩輛黃包車,卻為馬一浮隨時待命,假若路途遠一點,校長的汽車可隨時為之服務。
竺可楨不僅能做到無微不至地關心、尊重教師,還能充分包容那些反對自己的人。政治學教授費鞏很有才華,某段時間對竺可楨非常不滿,開教務會時,冷嘲熱諷:“我們的竺校長是學氣象的,只會看天,不會看人。”竺可楨微笑不語。后來,學校需要提拔一名訓導長,竺可楨不顧民國政府“只有黨員才能擔任訓導長”的規定,認為費鞏“資格極好,于學問、道德、才能為學生欽仰而能教課”,堅持讓其做訓導長。
物理學家束星北有水滸氣,非常仗義,但脾氣暴躁。浙江大學因戰爭西遷,他對竺可楨的一些做法很不滿意,跟在后面一路嘰嘰咕咕,竺可楨也總是一笑置之。竺可楨雖不欣賞束星北的性格,與他沒有多少私交,卻力排眾議,將他聘為教授,并多次保護他。
竺可楨如此善待學者,原因很多,比如當時正是抗戰最艱苦的時候,為國家培養人才,是竺可楨的重要信念,而要培養杰出的人才,首先就必須有優秀的師資;再比如,竺可楨自己是杰出的氣象學家,他懂得知識對社會的重要性,而知識往往是杰出學者創造的,不過,最根本的還在于竺可楨有一種做人的大格局。正是這種大格局,使他做出了一般人不想做、不敢做的事。
所謂格局,原指藝術或機械的圖案或形態。引申到做人上,指的是一個人的眼界、胸懷、氣度。一個人有沒有格局,為人處事大不一樣。沒有格局,做事只想到個人或小團體的利益,就會以鄰為壑,覺得善待別人是委屈甚至損害了自己。有了格局,我們會意識到自己對社會、對國家擔負的責任,我們為人處事就會經常想一想: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對得起社會的囑托,是否有違自己的良知。而時間長著一雙睿智的眼睛,它最終一定會分清是非:通過等級、強制力制造尊嚴感的人,呈現在歷史上的面目總是非常猥瑣;盡心盡意為社會與他人服務,力求上不怍于天下不愧于心的人,得到的是精神生命的永恒。就像竺可楨,他當年那么禮遇費鞏、束星北、蘇步青、馬一浮,人們并不會認為這個人無能,而會認為他特別像高山、海洋一樣大氣,值得后世的人深切懷念。
做人的格局,許多時候決定了一個人生命的格局。
(摘自2015年1月26日《學習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