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森
[摘要]1950年代后期“大躍進”后,一方面,江蘇省工業規模過大,戰線過長,管理混亂,質量和效率低下,企業虧損嚴重;另一方面,江蘇省農業連年減產,人民生活水平急劇下降,根本無法支撐巨大的工業規模。1960年代初期,在國民經濟調整中,中共江蘇省委在中共中央和華東局的領導下,針對本省工業具體情況,因地制宜地靈活執行國家工業調整政策,采取了精減職工、縮短工業戰線、調整工業布局、轉變工業服務方向、清倉核資、恢復和重建企業經營管理制度等措施,使被“大躍進”運動破壞的工業得到恢復和發展。江蘇省工業調整是江蘇省國民經濟調整的重要組成部分,為江蘇省國民經濟的好轉做出了巨大貢獻,可為當今中國經濟發展提供有益的借鑒。
[關鍵詞]工業調整;江蘇省;國民經濟調整
[中圖分類號]F429.1;K291;K27[文獻標志碼]A[DOI]10.3969/j.issn.1009-3729.2015.01.015
1950年代后期開展的“大躍進”運動,使中國的國民經濟走到了崩潰的邊緣,1960年代初,中國進行了轟轟烈烈的國民經濟調整,而工業調整是國民經濟調整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學界直接以1960年代中國工業調整為研究對象的單項成果還很少見,相關成果都是中共黨史或中國當代史研究成果的一個部分,主要涉及領導人層面、政策制定層面、會議層面,存在著上層研究多、下層研究少,政策制定過程和政策內容研究多、政策實施過程和績效研究少,重復性研究多、創新性研究少等特點,特別是研究如何根據地方實際,因地制宜地靈活執行國家工業調整政策和政策實施效果的成果較少。本文基于大量檔案資料,試圖以江蘇省工業調整為個案來展現這一歷史事件,以期為當今中國的經濟發展提供有益借鑒。
一、江蘇省工業調整的緣起
“大躍進”給江蘇省的工業帶來了巨大的危害。“大躍進”后,江蘇省工業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1.工業規模過大,工農業比例失調,工業內部比例失調
1958—1960年,江蘇省地方工業基本建設投資總額達17.3億元,為1953—1957年的14.8倍;從基本建設投資分配比重看,用于工業的投資從“一五”時期占總投資的35.71%上升到55.72%,而用于農業的投資由“一五”時期的33.88%下降到181%。與“一五”時期相比,江蘇省1958年、1959年和1960年的工業平均增長速度達到41.7%,為“一五”時期(10.6%)的3.9倍[1];與1957年相比,1960年的工業總產值增加143.08%,農業總產值卻下降255%。[2]1957年年底,江蘇省有全民所有制企業 2 322 個,職工40萬人(若包括基建、交通,則有56.9萬),到1960年底全民所有制企業發展到 6 131 個,職工102.4萬人(若包括基建、交通,則有131.3萬人)。[3]1960年江蘇省的重工業異軍突起,產煤560萬噸,比“大躍進”前增長190%;生鐵、鋼從無到有,生鐵生產56萬噸,鋼生產18萬噸,鋼材生產9.7萬噸;機床生產1.07萬臺,增長3.5倍;動力機械達到76萬馬力,增長5.9倍。[4]但人民需要的農產品和輕工業產品大量下降。江蘇省糧食總產量1957年為212億斤,1960年為191億斤,下降98%[5];棉花產量從1957年的15.01萬噸下降到1960年的12.43萬噸,下降17.2%;油料作物產量由1957年的25.07萬噸下降到1960年的13.18萬噸,下降52.6%;生豬存欄數由1957年的829.56萬頭下降到1960年的513.80萬頭,下降381%。[6](P6)1957年,蘇州市日用輕工業主要產品品種共有457種,1959年第一季度正常生產的只占32.32%,生產時斷時續的約占38.95%,停止生產的占28.23%。[7]
2.工業管理混亂,事故多發
在“大躍進”中,批判“一長制”“專家治廠”“白專道路”“計件工資”“經濟核算”等行之有效的規章制度,盲目追求高指標,層層加碼,忽視經濟發展的客觀規律,各種蠻干層出不窮,原有的規章制度被破壞,工業管理混亂。江蘇省重工業廳1959年的生產計劃編了30次,1960年的生產計劃到1960年12月31日才下達,以至于大家普遍反映:“一年計劃計劃一年,編計劃變計劃,邊編邊變。”據江蘇省紡織工業廳反映:“現在下任務是翻一翻,統計資料憑主觀要求匡一匡,根本沒有科學根據,亦沒有群眾基礎。”[8]由于管理混亂,工業事故增多。據江蘇省委工業辦公室統計,1960年7月上中旬,工業部門死亡人數達到18人(全省30人),超過了六月全月死亡人數17人(全省33人);1960年7月16日,南京氣體廠制氧車間由于儲氣袋進入過量氧氣而引起爆炸,3個工人被炸傷,200平方米廠房全部被炸壞;1960年7月18日,南京鋼鐵廠吊運中的鋼水包遇水爆炸,6人受傷(其中重傷2人),6天未能生產。1960年7月上旬,江蘇省發生的煤礦事故達881次,7月中旬又發生影響生產時間半小時的事故782次;徐州煤礦由于事故多,7月中旬有38%的工作處于停產和半停產狀態。[9]
3.工業生產效率低下
1957年江蘇省工業企業全員勞動生產率為 7 620 元,1961年下降為5 549元,大約下降266%;1957年江蘇省煤炭工業全員勞動生產率為每工日生產0.948噸,1961年為0.461噸;1957年江蘇省輕工業全員勞動生產率為6 606元,1960年為5 590元,1961年為4 500元。[10]據統計,全省工業1961年勞動生產率比1957年下降27.2%[11]。
4.產品質量下降
1956年江蘇省保溫瓶合格率為85%,1958年下降為73.98%,1959年又降為71.14%,1960年 1~4月份下降為69%;由于合格率降低,從1958年到1960年4月產出廢品40萬只。[12]無錫曙光五金廠生產的鐵皮鎖不用鑰匙一拉就開,蘇州市金星鎖廠生產的鎖一把鑰匙可以開三千把鎖,群眾稱為“君子鎖”。[13]1957年江蘇省煤炭含矸率0.4%,1962年為1.11%。[14]
5.企業虧損嚴重
1957年,江蘇省地方全民所有制企業基本無虧損。1961年上半年,江蘇省地方全民所有制企業出現虧損的有514個,虧損額3 214萬元;1962年上半年出現虧損的有427個,虧損額2 654萬元。1957年,江蘇省工業總產值16.25億元,利潤1.3億元,利潤率為7.9%;1962年上半年工業總產值11.54億元,利潤5 629萬元,利潤率為4.9%。[15]綜上,“大躍進”后,江蘇省工業急需調整。
二、我國工業調整的四個階段
江蘇省工業的調整與全國國民經濟的調整是同步的。我國國民經濟調整的過程是統一中共高層對經濟的認識,調整工農政策,降低工業指標,整合農、輕、重工業關系的過程。筆者根據中共高層對國民經濟的認識轉變過程、調整內容和調整進度,把我國國民經濟調整大致分為以下四個階段。
1.調整的醞釀時期(1960年下半年—1961年1月八屆九中全會以前)
1960年下半年,國民經濟危機已經顯露出來。為了解決國民經濟發展中出現的問題,1960年7月5日至8月10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開工作會議,俗稱“下馬會議”,重點討論了國際共運和國內經濟問題。會議通過了《關于全黨動手,大辦農業、大辦糧食的指示》和《關于開展以保糧保鋼為中心的增產節約運動的指示》,確定壓縮基本建設戰線,保證鋼鐵生產;認真清理勞動力,加強農業生產第一線,保證農業生產;決定以后國民經濟計劃不再搞兩本賬,只搞一本賬,不搞計劃外的東西,不留缺口。當時主持國家經濟工作的陳云、李富春提出必須對國民經濟實施調整、充實、鞏固、提高的方針(時稱“八字方針”),標志著由全面躍進轉向重點躍進。特別是1960年7月,蘇聯突然撤走專家和撕毀協定,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共中央提出要煉“爭氣鋼”,要爭取生產2 000萬噸鋼,提前實現鋼產量趕上英國的目標。[16](P891-892)當時,中共高層對國民經濟形勢缺乏正確的認識。1960年11月下旬,第九次全國計劃會議召開,會議認為,“全國經濟形勢很好,但有困難,有比較嚴重的一個指頭的問題”[17](P183)。1960年12月,毛澤東認為,“全國大好形勢,占三分之二地區;又有大不好形勢,占三分之一的地區。五個月內,一定要把全部形勢都轉變過來。共產黨要有這樣一種本領,五個月工作的轉變,一定要爭取1961年的農業大豐收,一切壞人壞事都改過來,邪氣下降,正氣上升”[18](P696)。當時,中央片面認為農業上有問題、工業上問題不大,想當然地認為只要農業問題解決了,國民經濟就沒有什么問題了,“指望稍加調整后重新實現‘大躍進,這當然不能全面正視和徹底糾正了!”[16](P883)這一時期,雖然形成了“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但國民經濟調整主要在農村,工業調整主要是下放工業企業私拉亂雇的勞動力,由全面躍進轉向“保糧保鋼”,把鋼鐵生產當作政治任務來抓,鋼鐵工業一馬當先,工業其他方面的調整無從談起。
2.全面調整的緩慢展開時期(1961年1月八屆九中全會——1962年“七千人大會”前)
1961年1月,中共八屆九中全會召開,正式提出要對國民經濟實施“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標志著國民經濟調整的正式開始。這一時期,中共中央先后頒發了“農業六十條”“工業七十條”“手工業三十五條”“商業四十條”等文件,對國民經濟開始進行全面調整,工業開始縮短戰線、減少投資等。1961年6月28日,中央下發了《中共中央關于精減職工工作若干問題的通知》等文件,并在1961年精減了城鎮人口1 000萬。之所以把這一時期稱為國民經濟全面調整的緩慢展開時期,是因為國民經濟調整雖已全面展開并取得了一些成績,但經過一年多的調整,國民經濟形勢并沒有好轉,有些地方甚至還在惡化。中共高層“基本想法是工業生產維持和鞏固住1960年‘大躍進的水平,農業上能有一定的增長,即放慢了工業建設速度,既不再‘大干快上,也不想后退”[19](P397)。中共八屆九中全會通過的1961年國民經濟計劃,要求生產糧食 4 100 億斤、棉花3 200萬擔、鋼1 900萬噸、原煤436億噸、發電量660億度、鐵路貨運6.75億噸、基本建設投資167億元、大中型項目建設900個。這樣的高指標是與1958、1959、1960年的高指標一脈相承的,是建立在1958年“糧食7 500億斤”、“棉花 7 000 萬擔的農業特大豐收”的虛假基礎上的(實際上1961年的糧食產量只有2 950億斤、棉花產量只有1 600萬擔[20](P170))。農業無力支撐如此龐大的工業建設,這樣的高指標根本無法完成。當時,中共高層對農業的好轉想得過于簡單,認為通過“十二條”“六十條”等農業調整政策的下達,農業很快就會好轉,實際上是一廂情愿。“由于認識上的限制,沒有對工業生產、基本建設指標堅決削減,主要抓了恢復農業、調劑市場、精簡職工等方面的調整工作”[20](P86)。這一時期,國民經濟調整的主要陣地在農業,工業調整效果不大,國民經濟形勢依然嚴峻。
3.調整的高潮時期(1962年“七千人大會”——1963年9月中共中央工作會議)
“大躍進”運動后,有些地方領導發現,誰聽從中央調出了糧食,誰“非正常”死亡人數就多,所以,之后誰也不愿意向中央調出糧食,造成1962年糧食征購無法完成。為了解決國家農產品的征購困難問題,中央召開了“七千人大會”[21](P18),會議最初的主題是反對分散主義,加強農產品征購,但由于與會代表強烈要求中共中央總結“大躍進”運動以來的經驗教訓,會議主題很快被改變,因此,“七千人大會”被開成了總結“大躍進”運動經驗、教訓和統一國民經濟調整思想的會議。“七千人大會”只是統一了全黨對國民經濟調整的思想,未能對國民經濟調整制定出具體的措施。1962年2月14日召開的“西樓會議”對“‘大躍進造成的經濟困難形勢進行了深入分析,把‘七千人大會上沒有涉及或未能展開討論的問題講透了,并提出了克服困難的具體措施”[16](P1047)。隨后召開的幾次國務院擴大會議,特別是陳云1962年2月26日在國務院各部、委黨組成員會議上的講話——《目前財政經濟的情況和克服困難的若干辦法》為國民經濟調整指明了方向。1962年4月,國務院對1962年國民經濟計劃又重新做出調整,計劃鋼產量600萬噸、原煤2.39億噸、基本建設投資46億元,充分認識到工業指標不堅決退下來,調整就無法進行,過高的工業指標經歷了一年多時間終于被徹底降了下來。1962年5月,中共中央召開工作會議,要求全國各地嚴格執行各項國民經濟調整措施,并決定在1962年內再減少城鎮人口 1 000 萬人,其中職工850萬人。這樣,到1963年7月,全國共減少近 2 000 萬職工和2 600萬城鎮人口。[22](P257)“五月會議”標志著國民經濟調整真正進入了高潮時期。雖然毛澤東在1963年8~9月間的北戴河會議和八屆十中全會上大講“階級斗爭”,但毛澤東接受了劉少奇提出的政治運動不要影響國民經濟調整的建議,國民經濟受政治運動的影響不是很大。這一時期的主要特點是:統一了中共各級干部對國民經濟調整的思想,制定了積極調整措施,國民經濟計劃的各項指標終于退下來,進行了“傷筋動骨”的調整,既減“和尚”又拆“廟”,由原來的緩慢調整到主動、積極調整,調整的主要陣地也從農業轉向工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