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宣的詩

柳宗宣

燕子敘曲

1

燕子，燕子在飛。你能說出

燕子為何筑巢在你家屋檐

堂屋梁上，而不是別人家的

總是看見燕子，燕子在飛

四處安家，隨處看見

它的身影：尖長的雙翅

尾羽展開的叉狀；腹部

那熟悉的乳白色

2

模擬湖水波浪的屋頂下

水泥瓦與鋼筋支撐的地方

你看見燕巢，燕子飛入

穿過這里的空蕩蕩

產生了新鮮的風

燕子，親愛的燕子

它們就像你的身影

3

燕子，燕子在筑巢

你和母親，觀看燕子

飛來飛去，銜來草絲泥丸

燕子抖動尾翼，以尖喙

和口水將泥丸細密粘結

壘成皿狀的巢。燕子吐唾

最后把它們的血絲吐出

你看見燕子的空巢

不會把它們隨意破壞

4

燕子呼朋喚友，排列一隊

在電話線上

一個個跳動的黑色音符

即興演奏，它們的晚會

你給遠方的友人寫信

當你看見燕子在歌唱

5

燕子的唧唧聲，滲入

談話的縫隙（人可不能

總想著失敗的生活）

夜里，你為妻子擦去淚水

燕子在叫喚，它的赤足

被白色絲幔困縛，身子倒懸

另一只焦急不安地聲援

你用一根細小木棍

將絲幔折斷，燕子飛離

6

燕子，燕子向他飛來

又折回，它不認識那個

留落到北方胡同的男人

燕子飛離，好像不忍看見

他南北的遷徙和折騰

燕子在叫，好像在怨恨

他為什么離開，不守著

自己家門，讓它們

——流離失所

7

燕子，燕子突然穿過你

今年的燕子，和去年的

和多年的那只，相互辨認

今年的燕子總是過著

去年的生活，照舊生兒育女

燕子不會問自己

生活得有沒有意義

8

燕子在飛，燕子匆匆趕回

彌留的房子。病危的母親

他們的窮親戚相聚在那里

女兒握著她祖母臨終的手

燕子，在陽臺穿梭歡鳴

雛燕張著它們翕合的嘴唇

人已走散，燕子照舊歸來

南方過去的房子空在那里

他回來，陽臺上的燕巢破了

一只燕子孤零地停在鐵絲上

燕子添上新泥于舊巢邊緣

在此哺育幼仔，然后飛離

那是你們曾經擁有的家園

長途遷徙，也不忘回返

9

燕子投入我們的堂屋

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母親的話變成了語錄

母親走了，家已散落

燕子不傷感，燕子在飛

找它的位置，建設它的巢

在夢的世界，兌現它的承諾

把家安置在飛行的途中

燕子燕子，你是我的朋友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燕子

10

燕子在飛，去麻城吊唁

去青海的舊巢度過夏季

你到醫院探望同事，燕子

燕子把巢筑在病人的窗臺

燕子飛到了微信圈

燕子在飛，燕子突然闖入

T型舞臺。她們在表演

混淆了她們的面影

11

燕子在飛，燕子的身影

帶動你，離開，去遠行

密集的燕子迎著大運河

貼近水面和船頭飛翔

它們盤旋，交叉，橫穿

紛紛落在揚州的碼頭

那可不是以前看見的燕子

孤單的燕子加入群體的狂飆

12

燕子棲息，你看不出它的美

一旦飛行，會超出百鳥之上

有人不喜歡燕子，燕子在飛

不得不愛自己，這是它的智慧

燕子在飛，在我們身旁

劃出了你們之間的邊界

在你的視線，房子的門楣

一個位置留給燕子

13

燕子不認識變老的你

燕子在飛，在它們的世界

穿行，和你的生活無關

你不知道燕子會不會死去

燕子在飛，我們的生死

幸福或傷痛，和它們無關

燕子活在自己的時空和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