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路上（節選）

陳冬

1945年初春的一個晚上，天氣寒涼，月色如霜。我父母知道部隊要遠去，幾次托人勸我離隊回家過年。春節快至，過春節對我們年青人確實還有幾分吸引力，但是我怎能離開同學和老師，怎能離開革命隊伍呢。母親無奈，只好托人給我帶來一件寒衣，我穿上覺得很合適，它成了我風雨征程中的寶物。

中垌會師

我們是從吳川縣的泮北村出發的。隊伍集合在樹蔭底下，人數不少，卻是靜悄悄的，使人感到自豪和有幾分神秘。黃景文支隊長從遺風學校走出來，南路特委書記周楠跟在他身邊。同他一齊出來的還有幾位同志，其中有一位中等身材，身穿一件方格短大衣，很是干練，我未曾見過。我身邊的人指著他說：“他是剛到任的參謀長李筱鋒。”部隊依次跟著出發，有的在中途插進來，所以隊伍越走人越多。說是去攻打廉江縣城，捉拿國民黨縣長。在此之前，吳川縣城已被解放，我親眼看到吳川偽縣長給我們的隊伍槍決了。

次日，隊伍到達廉城附近，但敵人早已聞風逃跑了，仗打不成。中午，隊伍到達廉江北一個山地休息，因為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高的山，心情十分高興，便約幾個同志登山，爬了約一小時，還到不了山頂。爬山時雖然經過領導同意，但是怕時間過長有事，跟不上隊伍而返回。我暗下決心，以后有機會一定再來登上山頂，望望整個廉江。

隊伍繼續往北走，第三天中午到達化縣的中垌村，先到的部隊已經同進犯的敵人打起來了。估計當時的敵人有一個團。我們是第二支隊，可能第一支隊先到不久，張炎隊伍也到了，我們的隊伍是越打人越多，三大主力在中垌村會師，斗志高昂，士氣旺盛，機槍聲、炮聲混成一團，戰斗打得很激烈。我跟著支隊司令部，沒有直接參加這次戰斗。打了一整天，敵人死傷一百多，最后是夾著尾巴逃跑了。中垌會師打了一個大勝仗。

長途跋涉

燈草和木高山的戰斗失利后，部隊后來分開活動。特委書記周楠和第一支隊司令唐才猷率領部隊返回到遂溪、廉江活動。李筱峰參謀長和黃景文支隊長率領我們共800多人的隊伍繼續西進。第三支隊長張世聰等人和我們同行。我們日夜不停地行軍打仗，在向廣西合浦進軍途中，陳武對我說，支隊參謀吳世光因為進村找向導，被鄉村的反動派逮捕后，遞解到北海，被敵人殺害了，十分可惜。我好長一段時間內心不能平靜。

部隊長途行軍，下雨又多，天氣寒冷，還經常打仗，十分疲倦。夜里不時聽到睡著的同志跌倒水田中，泥濘的田基，我橫著身子走，所以很少跌跤，但站著也一樣能睡覺。有一次特務長不知從那里買來一批竹帽發給沒有雨具的同志使用，大小都有，但許多同志都搶著要大的，越大越好。看到有幾位戰士領到的竹帽，比起大簸箕還要大，我想：打仗行軍多難攜帶啊！卻不知道他們還有妙用，無論多么潮濕泥濘的地方，隊伍一停下休息，他們把大帽往地上一蓋，蜷著身子，就可以在帽頂上睡覺。

燈草戰役之后，張炎部的政治部主任曾偉，他帶著一班人跟上我們的隊伍，加入我們的行列。西征支隊為培養基層骨干，把我們這些有一些文化的人組編成一個學生隊，由曾偉帶過來的班、排、中隊長任教官，教學軍事。

一天下午，我們終于到達廣西合浦縣的金街鎮，群眾熱烈歡迎我們，上級通知隊伍就在金街過舊歷年，又宰豬又殺牛，十分熱鬧。參加革命這么久，我是第一次領到兩毫錢的生活補貼費。我們是住在一所小學的課室里，因為天氣寒冷，在天井邊燒起一堆柴火，大家圍著取暖，烤衣服，有的同志還乘機洗了個熱水澡。

一個共產黨員的追悼會

一天中午，我們和追來的敵人打了一仗。第一、二連與我們第三連登的山頭相距太遠，中間還隔一條田垌，眼巴巴看著敵人在追擊第一、二連，接應不上，有的戰士急得要沖過田垌去，但連長不同意。從張炎隊伍過來的鐘排長眼瞪瞪的看著敵人的兩挺機槍在掃射，他奈不住說：“真可惜，要是有迫擊炮，我準能一炮把它打掉。”

第二連在戰斗中，有一位班長在掩護隊伍撤退而光榮犧牲，我們的隊伍進駐地后，開了一個簡單的追悼會。犧牲的同志是共產黨員。大隊政委王平同志在大會上介紹他關心同志、英勇作戰的事績，號召大家好好向他學習。二連長介紹該班長帶領全班引開追擊的敵人，在掩護全班戰士撤退時英勇犧牲的經過。大會主席臺前擺著幾個用榕樹條野花做的花圈，會場的氣氛肅穆、沉重，不少戰士痛哭了，黃景文支隊長心情沉重。

當晚，我們連住的是一所小學校。下半夜，連長劉拔叫我給黃景文支隊長站崗。叮囑我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他的房門口。支隊長的房門敞開著，我回過頭往房里看看，一張硬板床，床頭擺一張書桌，桌子上亮著一盞馬燈。黃支隊長靠墻坐在床上，思考著，在等著什么？見他有時合一下眼，但很快又睜開眼，他強制著自己不準入睡，敵情嚴重，我也深感他的責任重大，暗暗自問“這時還能幫黃老師做些什么呢？”我抖擻精神站了兩個小時崗。天快亮了，連長叫我回去休息。

回師遂溪

走出大森林區，隊伍一直往南開進。天氣漸漸熱了，雨天也漸漸少，平地越來越多。心舒坦了許多。一天在行軍路上，連長要求大家輕裝，把御寒衣服留下來，送給當地的窮苦老百姓。但我舍不得把身上的衣服脫下，那是西征出發時母親托人給送來的呢子大衣。那是叔父在玉林當汽車司機用的，大衣很好，既可御寒，雨天它硬實實的，可作雨衣，睡覺時既可當席又可當被。我還有一頂童子軍帽是一次打反動派在地主家中拿的，也可御寒防雨。真是兩件寶貝，征途中幫了我的大忙。

夜幕降臨，經過幾天幾夜的連續行軍，隊伍到了大海邊，那兒早有十多條船在等著我們。當時因為是退潮，要走過一大片沙灘才能登船，我一邊走一邊想，這時候要是敵人趕上來豈不是很被動。

黃景文支隊長早就布署好了，白天確有一股敵人在等著我們，待登船時襲擊我們。黃支隊長令第一連傍晚到達海邊，占領海邊的山頂，派出一個排作登船模樣，埋伏在那里的敵人想消滅我們在海邊的那個排，集中火力向他們射擊。槍聲一響，第二連從敵人后面的高山沖下來，在岸邊高地的一連戰士從右邊沖過去。在海邊的戰士迅速登上敵人左邊高地，形成三面圍攻之勢，敵人被追擊跑了幾個山頭，等我們到達時，已是十多里內無敵蹤，潮水也退了。

那夜月色朦朧，還有星光，等我們船揚起風帆駛出茫茫海面，海波蕩漾，月色更亮了。連長要我們躲到倉里休息，留一人徒手在船面放哨。連長可能早就知道隊伍要回遂溪，心情很好，途中還招呼在海上作業的漁船靠近，他買了約一斤小魚煮湯，大家分著喝。他問大家有沒有錢再多買一些。這時我才發覺自己的兩毫錢沒有了，不是在行軍打仗時丟的就是連大衣一齊送掉。他還指著左邊茫茫大海說：“船左邊就是北部灣，前面是北海市。”在海上航行約三個多小時，大概已是凌晨四點多鐘光景，船在離岸邊不遠的沙壩上擱淺。連長卷起褲腿，第一個下船帶領我們迅速登岸，離開海邊。靜靜地跟上前面隊伍走了約八、九華里，在一片草坪地停下休息。

久違的太陽出來了，大約是上午九點鐘，我們來到遂溪北部的一個村莊，休息做飯。除了部隊炊事班同志之外，我總覺得村子中還有一大班人為我們的事忙著，群眾很親熱。尤其是遂溪的同志，他們的本土黎話通行了，很興奮。過一回兒，炊事班從外面挑回兩擔魚，這時鍋里水煮開了，把四大半籮魚連著竹籮往旁邊小溪的水里淌了兩下，拿上來往鍋里一倒，再加上一點油和鹽煮熟，各班分著吃。

此后，在遂溪隊伍每到一處，群眾都像親人一樣對待我們，豬肉三鳥一批批的往隊伍里送，他們知道戰士衣服破了，姑娘準備出嫁的衣布也拿出來，送給部隊，我們像回到家里一樣。

這次西征歷時近五個月。黃景文支隊長解放后在一次黨史會上說：“西征打的都是被動仗，因為情報跟不上，很難組織到戰場，但是，這次艱險的經歷，卻給我們部隊鍛煉和培養出大批骨干和干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