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催婚？

劉冰

我媽算是新潮的老年人，我出國讀書后，她開始學習國畫，我回國的時候，她已經交了一大群畫朋詩友，忙得不亦樂乎，仿佛對我帶沒帶女朋友回來不感興趣。爸的一貫宗旨是：男人當先立業后成家。他私下告訴我，當年若不是被我媽纏住，他就可以騰出身手大展宏圖。

當我在研究所謀得一個職位后，爸媽的態度卻來了一個180度大轉彎。媽笑瞇瞇地問我：“兒子，你這一路讀下來，女同學成千上萬了，有沒有撞出火花的？”我說：“以前的，時間久遠記不清了;現在的，火候還不夠。”媽無奈地搖著頭走開，爸語重心長地說：“兒子，男人一生有兩件事最重要，一是事業，二是婚姻。事業是男人的風帆，婚姻是男人的港灣。這帆駛久了，需要休息。”我說：“我現在剛起航，一點也不累。”這大概是我爸媽第一次含蓄地催婚吧。

此后我每次回家，發現家里都有客人，有爸媽以前的同事，也有他們現在交往的一些玩伴。有一次我問我媽：“你以前可是喜歡清靜，現在咋這么愛熱鬧？”我媽詭秘一笑說：“人家都是來看你的呀！”我不解：“我有啥好看的？”我媽附在我耳邊小聲說：“我兒子英俊瀟灑，才氣逼人，你就讓我們顯擺顯擺吧！”說著，把我拽到客廳，“來，和大家認識一下。”客人中有時也有一兩個漂亮姑娘，每當這時，我要陪吃陪聊，還要負責護送。

一次假期我回家，我媽笑盈盈地說：“兒子，那些女孩有你喜歡的嗎？”我一臉茫然：“哪些女孩？”我爸哈哈大笑：“兒子，你媽為了找兒媳婦，可謂煞費苦心啊。實行海選淘汰制，第一輪呢，先請家里有適齡女孩的家長來做客。第二輪呢，才請那些被選中家庭的女兒來做客。這第一輪，主考官是你媽，考察家長的修養;第二輪，觀察員是你媽，認真記錄你和哪個女孩比較投緣，好安排第三輪會面。”我一聽差點暈倒，生氣地說：“太不尊重我了。”媽風度頓失，激動地喊：“三十了還沒有個女朋友，任由你這么單著，就是尊重你？”看我媽翻臉了，我只好強壓心頭怒火，敷衍她：“媽，您辛苦了。這些女孩品位太低，麻煩您以后再找幾個優秀的我看看。”媽這才轉怒為喜。

家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爸說，自從領了尚方寶劍，媽徹底淪落為一個八卦婆，四處打聽未婚女孩。她不僅去婚介所瀏覽過征婚信息，還參加過各種相親會，現在已經積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果然，以后的休息日，我就失去了休息權。媽誠懇地對我檢討：“兒子，前段時間是我考慮欠妥，讓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出賣色相。以后媽會事先告訴你，讓你去相親。”遇到這樣的老媽，我哭笑不得，只好說：“好，好，聽您安排。”媽不知道，我遺傳她，表面謙和，內心刁鉆，我有自己的主張，與其拒絕惹她生氣，不如拿著她的相親經費去喝一杯咖啡。經過媽幾番篩選物色的女孩子，都很優秀，疲憊的工作之余，和她們聊聊天，也不失為一種放松。偶爾遇到興趣相投的女孩，我回家晚一點，媽會很激動，問我：“聊了這么久，是不是對這個有感覺？”我笑笑：“吃得有點多，在樓下散了散步。”

折騰了很久，沒有什么成果，媽問我：“你是不是被女孩子傷過？告訴我，說出來傷痛就會減輕一點。”我搖頭。媽又問：“是不是你心里有喜歡的人，你要等她？她在哪里，在讀書嗎？告訴媽，我會理解的。”我再一次哭笑不得，心想有這么一個高智商的媽也是一種悲哀。我不想撒謊，讓下一個謊言去彌補上一個謊言。我坦白告訴她：“我還不想考慮結婚的事。我很享受現在的生活，有一份剛剛開始的事業，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上班一心拼命，下班肆意happy。我沒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女人。”媽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你的性取向有問題？”我徹底崩潰：“我一切正常。我的意思是您沒必要這么費心費力地幫我撮合戀人。”

媽消停了一段時間，卻總是悶悶不樂。我說：“您和爸出去走走玩玩，別惦記我。”媽說：“兒子，其實我和你爸都是很開明的人，不會逼你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如果你在國外，你想什么時候結婚就什么時候結。可我們生活在一個關注他人隱私的社會里，大家一些內化的價值觀一時無法改變。到了應該結婚的年齡不結婚，不會被大眾認可。我和你爸感覺頭上戴著一個緊箍咒，別人問起你的婚姻，就像唐僧念起緊箍咒，頭疼，到哪兒都治不好。”

看著媽痛苦的表情，我真想飛奔出家門，立刻領一個女孩回來。可感情的事情豈能勉強？我不埋怨爸媽對我婚姻的干涉，我只希望社會多些包容度，讓我們人生的每個階段自主安排，而不是按照別人的期望來生活。

父母催婚，有說不完的理由;子女抗拒，有道不盡的苦衷。各說各有理，始終難合拍，似乎成了死結。孰對孰錯，孰是孰非，一時難下定論。只希望社會越來越寬容，父母越來越開明，到那時，矛盾或許會迎刃而解。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