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父母找陽光

冬青樹

蔡惟是一個被納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的孩子，她的母親周綺思是中國首例依靠人工全靜脈營養維持生命的“無腸女”，也是世界上存活時間最長的“無腸人”；而她是全球首例靠人工靜脈營養生存者孕育的孩子，她的出生，曾被譽為不可能實現的奇跡。

在蔡惟沒出生之前，很多人勸她父親，照顧一個無腸人已經異常艱難了，再讓無腸妻子孕育孩子，那豈不要把他活活累死！父親說，我需要一個盼頭支撐我活下去，這盼頭就如黑暗的隧道前方出現的亮光，路再遠也有走到盡頭的時候。每個人的生活都該有兩面，一面向陽一面背陰。少了陽光，生活會缺少營養，但總曬太陽，生活也會失去水分。蔡惟就是父母生活中的向陽面，她一路帶著父母尋覓陽光。

“無腸媽媽”艱難生子，我是逆境而生的小太陽

2015年4月11日，上海市徐匯區漕河徑街道康健路上某小區內鞭炮噼噼啪啪作響，彩帶、鮮花布滿樓道—這是小區住戶蔡漢躍的閨女蔡惟結婚的大喜日子。熙熙攘攘的客人，把小家擠得滿滿當當，鬧新房、摸喜蛋、搶甜棗，客人們玩得不亦樂乎。看著父母笑顏如花，蔡惟的眼睛濕潤了。都說女兒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可她知道，她不僅是父母晚年的依靠，更是他們生命中的陽光……

蔡惟的父親蔡漢躍現年56歲，是上海應用技術學院機械工程學院的老師。當年經人介紹，蔡漢躍認識了在上海機電設計研究院上班的周綺思。1985年4月18日，兩人喜結連理。3個月后，周綺思懷孕了。

然而，懷孕7個月時，周綺思卻突發腹內絞痛，腹中腸體打結扭轉360度，全部小腸和部分結腸壞死。為了保命，只能動手術全部切除，孩子也胎死腹中。手術后，周綺思徹徹底底成了一位“無腸女”，從此不得不通過體外輸液吸收營養，維持生命。

蔡漢躍成了妻子的“御用護理員”，每天在家為妻子配藥、輸液。圍著病人轉的生活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無形的精神壓力讓這個小家籠罩在陰影中。沒人時，蔡漢躍常會忍不住嘆息，他愛妻子，也有信心和妻子一輩子不離不棄，可如果家里一直只有他們兩個人，太孤單了！再這樣下去，妻子會發霉，他也會崩潰。

1991年，周綺思奇跡般再度懷孕，這讓愁眉苦臉的夫婦倆看到了希望。可是醫生說，“無腸女”懷孕生子在全世界也沒有過成功先例，孩子能不能保住，會不會畸形，誰也不知道，懷孕本身對病人的身體也是一個極大的考驗。周綺思卻堅持要留下這個新生命。

幸運的是，1992年4月8日，周綺思提前剖腹產下2020克的女兒，世界上第一個“無腸媽媽”誕子成功！這個消息被納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小蔡惟的名字被全世界知曉了。

從此，愁云慘淡的小家像是見到了太陽，蔡漢躍每天把妻子安頓好后，就要忙活女兒的事，雖然負擔更重了，但他卻有了強大的動力，怎么操勞都覺得甜，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發現女兒對鋼琴有興趣后，蔡漢躍還毫不猶豫地為女兒添置了鋼琴。蔡惟知道爸爸辛苦，每天晚上吃過飯，就會坐在鋼琴前給父母彈上一首簡單的曲子。有時候，她還會讓爸爸“亂彈琴”，而她則打扮得美美的，給父母跳支自編的舞蹈，小家里不斷涌出笑聲。

是太陽就要發光，讓我照亮你們的世界

在父母的寵愛下，蔡惟善良可愛。媽媽身體不好，哪也不能去，而爸爸為了陪媽媽，也不出門。看著父母整天窩在家里，蔡惟動起了腦筋。

初三上學期期末考試，蔡惟跟爸媽約定：“如果我期末考試能考進全班前三名，那么你們就要答應，咱們全家來一次短暫旅行，可以不？”蔡漢躍下意識地拒絕了，多年來，他已經習慣守在家里，就在小區的方寸之間轉悠。蔡惟拉著爸爸的手，哀求道：“我是正在生長的小樹，需要陽光雨露的滋潤，你們整天把我藏在家里，我怎么可能健康快樂地長大。”見女兒真的很想出去，周綺思答應了：“等你考到全班前三名再說。”

蔡惟的成績在班上一直只能排中上等，要想考進前三名可不是件容易事，為了把爸媽拉出去曬曬太陽，她幾乎用盡了全力，每天晚上都復習到十一二點。期末考試時，即使努力了很久，她也只考到全班第五名。沒有實現自己的承諾，蔡惟很失落。媽媽見她這樣，也不忍心：“為了獎勵你的成績比上次進步很多，我們決定全家來次野餐。”蔡惟高興地跳了起來。

第二天，帶著媽媽精心準備的午餐，一家三口來到野外，呼吸著新鮮空氣，看著花花草草，心情倍兒舒暢。蔡漢躍躺在草地上，看著藍天，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蔡惟調皮地用手遮住了爸爸的眼睛：“老爹，多出來走走，整個人都會變得開朗，你一直說我是你的小太陽，可是我的能量太小，我能做的，就是真正讓你們來曬太陽。”

回到家后，為了給媽媽找點事做，蔡惟又有了新主意。每天吃過晚飯，她都會跑到樓下廣場上去和那些大媽們學跳舞，交誼舞、拉丁舞，啥舞都跳，回去后再教給媽媽。怕媽媽不答應，蔡惟邀請她做自己的搭檔。一開始，周綺思怕動，架不住女兒再三慫恿，也就跟在后面胡亂跳了起來。哪知跳著跳著，她覺得還挺好玩兒，除了打發時間還能鍛煉身體，也就堅持了下來。雖然跳得不好，但是認識了很多朋友，有了說話的人。

在蔡惟的精心策劃下，父母的生活越來越精彩，她就像是高高掛在天上的太陽，慢慢照亮了父母的世界。

2010年，蔡惟以517分的高分考入了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貿易專業。18歲的她身體一直都很健康，這也讓蔡漢躍夫婦格外欣慰。上大學后，蔡惟每天都會給家里打電話，問候媽媽的身體情況，力所能及地幫父親承擔一些責任。

哪有什么奇跡，只是學會了在陰天晴天中轉換

大一寒假，蔡惟想學攀巖。學攀巖太危險，周綺思不愿意。背著妻子，蔡漢躍偷偷給女兒打了個電話：“你真想學嗎？”蔡惟點點頭。“要是你真想學，老爸支持你，等你學會了，也教教老爸，老爸這把老骨頭，看還有沒有救。”在父親的掩護下，蔡惟學會了攀巖。學會攀巖后，蔡惟第一個要改造的就是老爸。這些年，父親為了照顧母親，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沒單獨在外安安穩穩待過一天，總是提心吊膽的。這種小心翼翼的生活，讓他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好幾歲。蔡惟決定，一定要讓老爸從心底開心起來，而極具挑戰的攀巖，正能釋放他的壓力。學攀巖的過程中，因為體力問題，蔡漢躍吃了很多虧，數次想放棄。蔡惟一再安慰老爸：“爸爸，等你攀到頂，往下看這個世界，我保證你會有不一樣的心境。”在女兒的鼓勵下，花了整整半年時間，蔡漢躍終于學會了攀巖。站在頂峰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女兒燦爛的笑。

2011年8月底，快要開學了，蔡漢躍陪著女兒一起去車站買火車票。回家的路上，蔡漢躍不小心跌倒，摔傷了腿。蔡惟立即把爸爸送到醫院做手術。禍不單行，這時，媽媽周綺思也出現了感染，一直高燒嘔吐，被送到了另外一家醫院。媽媽一直身體不好，現在爸爸也受傷了需要照顧，蔡惟有些驚慌失措。但是她很快鎮定下來，每天先去醫院照顧好媽媽后，再去爸爸的醫院送飯，同時樓上樓下地送檢查結果、預約掛號。在照顧爸爸的過程中，蔡惟甚至學會了熬骨頭湯。

扎著馬尾的蔡惟還未完全褪去青春的稚氣，但堅毅的神情卻顯得成熟穩重。喝著女兒第一次煲的愛心骨頭湯，蔡漢躍感覺到滿心暖意。

大三時，蔡惟遇到了后來的丈夫，一個如父親般疼愛她的男孩。知道女兒戀愛后，蔡漢躍很失落，覺得女兒被搶走了，所以孩子打電話回來時，他總是諄諄教導她要以學習為重，不能把心思放在雜七雜八的事情上。蔡惟知道爸爸是在說她戀愛的事，在電話另一端，她捂著嘴偷偷笑了一下，拉長音對著話筒說：“知道啦！我肯定不會把學習扔一邊的。”最后，學習沒有扔一邊兒，戀愛也沒有。

2015年4月11日是蔡惟結婚的大喜日子。蔡漢躍沒啥好送給女兒的，只是給了孩子一個長長的擁抱—如果沒有女兒，他和妻子的世界會一片荒蕪，也許還在陰雨綿綿的世界里沉溺，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女兒帶著他們走出了下雨天。

2015年5月10日，母親節。這也是蔡惟結婚后給媽媽過的第一個母親節。這些年，母親太不容易，她能活30年，早就是一個奇跡，而父親與母親相依相伴這么多年，更是不易。好多天前，蔡惟就在想送母親什么，鮮花、禮物都太俗氣，根本沒法表達她對母親“滔滔不絕”的愛。在丈夫的提議下，她親手畫了一幅《向日葵》，雖然跟梵高的那幅名畫沒法比，但蔡惟卻用了全部的心思：“媽媽，我記得小時候你老說我就是小太陽，你和爸爸一輩子都圍著我轉，那么現在我希望我們一家人都是向日葵，向著陽光，明媚地綻放。”周綺思笑了，蔡漢躍也笑了。

生命，總會有陰天、晴天，我們能做的便是在雨天、晴天的輪轉中，給自己在心里找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