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比爾·普洛奇尼杰弗里·M·沃爾曼 無機客
此刻是凌晨4點時分,清幽幽的月光照耀著,我站在一棵大橡樹的樹蔭下,正考慮著要偷走一輛汽車。提醒你一句,那可不是隨隨便便的某輛汽車,而是一輛美極了的三升排量蘭斯洛特Ⅱ型轎車,就停在不到一個街區之外的偏僻停車道上。那條街道上荒無人煙,烏漆墨黑,形如一條橡樹構成的隧道,房屋都坐落得稀稀疏疏。正如我們所言,那是一處完美的偷車地點。
可我仍舊僅僅是在考慮。偷車一直是我成年后大半人生中所干的營生;我的另一半人生則是在國家設立的各種“度假地”度過的,建立那些地方是為了照顧和留住我這類的人物。假如我繼續依從自己的一身手藝的指令,再次被警察逮住——這么說吧,不久前我從州立監獄被假釋出來,臨別時塞爾寇克典獄長的話語仍然在我的心中回響:
“肯頓,你是個窩囊(nánɡ)廢,是監獄里的常客。盡管我很討厭這么說,但恐怕不久后你又會回監獄來了——下一回會住得愈加久。”
不過,到現在為止,我一直走的是正道。在假釋官芬尼的幫助下,我找到一份值得干的工作,在牧場卡車服務站當中班洗碗工,還在通宵保齡球館租了間房。這樣我省下公交車票錢,很快就買得起彩色電視機了。然而,也許我不應該節省車票錢,因為走路上班的緣故,我每天早上都會路過那輛蘭斯洛特轎車旁。每天早上,我發覺要繼續往前走而不把車開走變得越來越難。
你得親眼見到那輛蘭斯洛特才能欣賞到它的魅力。優雅漂亮的線條,車內裝飾全是真皮,壓紋天鵝絨的車門內飾板,汽車控制臺內裝有短波收音與磁帶播放兩用機,還有車載空調以及其他設備。把車開到“老實杰克”的汽車大超市,在那兒獲得全新證照,并最終送到某戶全新的主人家中,那該會是多么愉快的事啊!我想想就手掌發癢。
呃,我仍然在試圖打定主意——是偷走蘭斯洛特轎車,還是再坐一次牢——這時,一個少年出現了。他走在轎車過去一段路的人行道上,步態有點鬼祟而笨拙(zhuō),賊頭賊腦地環顧四周。當他走到停車道時,快步躥到蘭斯洛特轎車停泊的地方。借著月光,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年紀輕輕,身材瘦削,一臉害怕的模樣,一身黑衣服——我也能看見他一只手里攥著的彎鐵絲。
我認出了他的神色與彎鐵絲。許多年以前,我第一次盜車時,臉上也是那樣的神色,手里也拿著那樣的彎鐵絲。那次冒險令我踏上了犯罪的不歸路。我看見少年在司機那側的車門旁彎下腰——我知道自己必須阻止他。我還未來得及考慮這一決定是否明智,就已經悄無聲息地快步離開橡樹,沿人行道往前走。
少年正全神貫注地操縱那根原本是衣架的鐵絲,探入蘭斯洛特轎車的翼窗,以至于他根本沒聽見我說話。我從他背后輕輕走上前去,一只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小青年,”我低聲說道,“你有麻煩了。”
他轉過身,一臉畏縮的模樣,“你——你是誰?”
“特別公民巡邏隊的斯坦尼斯勞斯基警官,”我說,“我的工作就是看好這片富裕的社區,確保沒人偷走屬于納稅人的車輛。”
“你——我沒打算偷走這輛車。”
“你或許是在找一個地方小睡片刻?”
“我只是挺中意蘭斯洛特汽車,就這樣。”
“那么,我就明白了。”我說,“但事實仍舊存在,你被我抓了現行。我責無旁貸,要抓捕你。”
“開什么玩笑啊,先生!”少年說道,“我有個寡婦老媽要養,要是我被逮捕了,我會沒了那份工。”
“寡婦老媽?”
“還有個妹妹。”他說。
“好吧,”我說,“那樣情況就不同了。”雖然我有時也用過這樣的說辭,但他的模樣像是個正派的孩子,只是稍稍被壞念頭迷惑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會放我走?”他說。
“為何不呢?我也曾經養過寡婦老媽。”
“謝謝,先生——多謝你!”
“你永遠不會企圖偷車了吧?”
“永遠不會了!”
“那么,你現在被緩刑釋放了。”我說道,松開了他的肩膀。他向我淺淺地咧嘴一笑,后退了兩步,接著轉過身,跑到停車道底,沿著兩側樹立著橡樹的人行道跑到視野之外。
我望向房子,看看有沒有人被吵醒,但四周依舊昏暗靜謐。接著,我看了下那輛蘭斯洛特轎車。我的手掌又開始發癢,我感到內心深處有點發軟。我開始哆嗦,蘭斯洛特轎車是如此富有光澤,如此漂亮。
我突然之間意識到,我阻止那位少年并不只是出于善心,我予以干預的部分原因是他即將盜走蘭斯洛特,我的蘭斯洛特!我那會兒知道自己必須擁有這輛車。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股沖動太過強烈。有些人生來是寫書的料,有些人生來是為了塑造世界命運,我生來就是個偷車的。這種難以避免的宿命不容否認。
少年把那根由衣架彎折而成的鐵絲留在了翼窗內。我摸住鐵絲,簡直是懷戀的感覺,隨即操縱起來。我的手指依舊留著昔日的魔力。車門在我下手后悄無聲息地打開,我坐進方向盤后面,手掌撫摸著柔軟的真皮內飾。“老實杰克”會愛死這輛車子的,他很賞識第一流的好車。他只會給北美與歐洲最好的贓車新證照。
我俯身到儀表板下面,開始將點火器的電線接在一起。我不需要電燈——高明的手藝人主要靠觸覺來工作。點火一成功,我就會鉆出來,將蘭斯洛特駛入街上。然后——
車門突然被人打開,一道手電筒明亮的白色光束照入蘭斯洛特車內。我坐起身,眨著眼,聽見一個很有威嚴的高昂嗓音說:“不要亂動!把你的手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我把雙手放在他能看見的地方。手電筒光束的亮度稍微降低,在那朦朧的光線以外,是一個穿著睡褲的大個子。他的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把自動手槍,他握得非常穩。男子說道:“看來,你是在企圖偷我的車,對嗎?”
我順從地嘆氣承認。在眼下的處境下,企圖虛張聲勢是毫無意義的,我人贓俱獲地被人逮到。“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沖動,”我說,“我從來沒能控制住沖動。”
“換句話說,你是個職業偷車賊?”
“改過自新的職業偷車賊——直到剛剛破戒。”
“我也這么覺得。”男子說,“我看見你嚇走那名少年,接著以迅速嫻熟的手法打開了這輛車。”
盡管我的處境不妙,我還是感到有些自豪。“你怎么知道這兒有事發生?”我問他。
“我正在冰箱里找吃的,”男子答道,“碰巧透過廚房窗戶看見那少年走上停車道。我拿起手槍,從后門走出來,而那時候你在這兒與少年說話。我知道你不是你所宣稱的身份,于是我就躲在灌木叢里看看你要干什么。”
我再次嘆了口氣。本地警方與假釋委員會會理解我那種生來就有、難以控制的沖動嗎?不知為何,我認為答案是不會,他們在過去也無動于衷。好吧,也許塞爾寇克典獄長可以安排我住回以前的牢房。那間牢房里可以清楚地看見放風場地。
以上事情發生在三個月前,我簡直不敢相信隨后我所遭遇的經歷。我住進了一棟時髦的公寓大樓,有了彩色電視機與自己的汽車——不是蘭斯洛特轎車,但也是質量有保證的好車。而多洛芮絲,我前不久在公園里邂逅的一位體態豐腴(yú)的金發美人,已經答應在她的離婚手續辦完后成為哈羅德·肯頓太太。
我人生中頭一次每件事都順順利利,尤其是因為我如今能夠以一周六次的頻率來從事自己天生注定的事業——撬車,還是北美與歐洲最好的名車。太幸福了,難以形容的幸福!哦,我每撬開一輛車的收入比不上從“老實杰克”那兒拿到的錢,但我必須從數目龐大和有組織的角度來看待這份工作,更不用說安全的角度了。
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么:蘭斯洛特的車主恰好是某個大型贓車販賣團伙的首腦,而他喜歡我的作風,接納我入伙。
你們大錯特錯了。以下才是最妙的部分。您瞧,我如今干的工作完全合法。蘭斯洛特的車主是這個社區里最受尊敬的公民之一,是位精明的生意人,他見到我偷車時就看出了我的天賦。他名叫波特,勞倫斯·D·波特,經營著波特抵押收回公司。我們只為那些最優異的銀行和新車經營商工作,在文件出錯或汽車貸款出現違約情況時為他們服務。
正如我的假釋官芬尼說的那樣:“假如霍雷肖·阿爾杰的成功故事果真存在的話,那么這就是它的現代版本。”
(濤聲選自譯者網易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