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崔立

他永遠記得那年夏天的冰棍，很甜，甜得他至今難以忘懷。

那年夏天，他8歲。8歲的他，不算矮了。他隨母親一起去外婆家，上了一輛公交車，車上很擠，好幾個人都堵在車門口。他隨母親一起上了車，兩塊錢的車費，母親投了她自己的兩枚硬幣，本來他也想投幣的，他早已到了該買票的身高。媽媽卻用身體擋住了駕駛員能看向他的視線，然后示意他不用投了。他很聽話，把錢悄悄地放回了兜里，然后側著身，配合著母親。

這次逃票很成功，他成功省下了該投的兩塊錢。為了獎勵他，母親給他買了一根冰棍，冰棍花去一塊錢，他高興地吃著冰棍，母親也同樣不無高興地說，咱們還賺了一塊呢。

之后好幾次，他都在母親的掩護下成功逃了票。

每一次，母親都會贊賞他一番，然后無一例外地獎勵他一根冰棍。吃著可口的冰棍，他樂開了懷。

他也似乎嘗到了逃的甜頭。

接下來，他有意無意地開始逃，他能很輕易地在老師的眼皮底下完成逃課，他會編造一些很能圓謊的理由。他的表現一向是優秀的，因而老師每次都信他，有時老師還會關照他，你趕緊去吧，有什么需要老師幫忙的盡管說。他就直點頭，一臉感激地朝老師致謝。然后，他就跑出了教室，跑出了校園，去干他自己想干的事了。

他的逃，一次一次，都無一例外地取得了成功。

不知不覺，他嘗到了逃的甜頭，他的聰明為他的逃提供了便利。

甚至于在高考中，他也能成功地逃過監考老師敏銳的眼睛，他把寫滿答案的紙條塞在卷子底下，趁老師不注意時猛地瞅上兩眼。緣于那些紙條的幫助，他考得很好，很輕易地進入一所知名院校。

大學畢業后，他進入一家大型企業。企業繁重的工作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企業復雜的人際關系又使他的聰明才智得不到施展。

有一天，他決定自己創業。

他很有頭腦，他的聰明才智讓他公司的效益不斷上升，公司規模也不斷擴大。他有錢了，可當他拿到財務交上來的稅務報表時，那天文數字一樣的稅收金額讓他想起了那一年夏天的冰棍，真甜啊！

他的心頭突然一動。他想了想，然后一個電話找來了財務主管。財務主管是他一個夠鐵的哥們，他和哥們說了他那一年夏天冰棍的事，哥們聽完，點了點頭。

哥們把重新做好的稅務報表交到他手上時，他翻了翻，然后笑了，笑著站起來拍了拍哥們的肩膀。

接下來幾年，公司運轉得很順利。他也賺了很多錢。

有一天，一個政府部門的朋友暗中打電話給他：“有人懷疑你有偷稅漏稅行為，估計很快就有人來查了。”

他心頭猛地一沉，卻在電話里和朋友打著哈哈，說：“怎么可能呢！”

偷稅是違法的，是犯罪，他明白。

掛了電話，他立刻給鐵哥們撥了個電話。天不熱，打完電話，他的額頭竟微微有些汗。

查賬的人果然來了。

一大沓歷年歷月的財務報表整齊地擺放在公司的大會議室里。他特意去了會議室一趟，看見許多人都在坐著翻閱著，還看見鐵哥們坐在會議室一角，顯得有些正襟危坐。

他回了他寬大的辦公室。

他的心一沉一沉的。他點了支煙，邊抽邊思索著什么。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敲門聲猛地響起時，嚇了他一跳。

他開了門，門外是兩個檢察院的人，很嚴肅地看著他。

他驟然明白，這一次，他是無處可逃了。

他猛然又想起了那一年夏天的冰棍，他忽然想，要是冰棍沒那么甜，那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