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經過陰山草地（組詩）

馬端剛

懷念

走過無數的山水

日出日落

你我和山水都沉默

衰老的風，吹不動新鮮的年齡

發霉的雨，洗不凈初戀的季節

模糊的天上人間

失望的鳥兒慢慢醒來

想起寫過的詩歌

愛過的女孩和熱淚

湖泊里擁抱的影子

被一枚落葉咬碎

才知道身體里還有叫漣漪的詞語

眼眸里的秋

窗外，風景反射到玻璃杯上

落葉悄無聲息

劃出最后的弧線

沉靜的陰山

被拖長的影子

已褪去青澀的臉龐

在火熱的詩句里消失

晴空下

放飛的眼睛

在云天之外

開出一朵朵潔白的花

微涼中的遠眺

是否能將詩句中的光芒

贈予鏡子里的秋天

把無數個黑暗照亮

走近

夜色之中

花朵懷抱九月的燈火

你的名字在流水里嘩嘩作響

一杯被遺忘的茶

從黃昏到深夜

涼了又涼的聲音

盛滿了不會憂傷的時間

滿眼的落葉

被月光碰碎的瞬間

秋蟬古色古香的悲鳴

叫醒了一個凄美的動詞

謝幕的悲傷

在瘦骨嶙峋的陰山

被月光粉刷的墻壁

彌漫著陳舊的氣息

與寂寞的影子相依為命

一滴一滴的露珠進入腹部失火的夜晚

只想用雨燃燒自己

天邊

沉寂被裝進陰山的空茫的口袋

似曾相識的花朵已經背井離鄉

凋謝的影子已長出斑駁

不是你想要的愛情

飛鳥，替代了行走的目光

秋的絕癥

散落在陰山南北

歡笑痛苦，彼此對抗

笑容在一棵樹的倒影里變涼

裸露的石頭下

有風中遺失的露水

一個不死的童話

落在結霜的屋頂

你的一生在一枚葉脈里

它泄露了你關在窗外的身世

希拉穆仁

希拉穆仁，有最后的秋天

來不及相遇，一場風里飄落

低沉的水面上，是一群時間的過客看得見的凋謝，消瘦了你的時光

晨露在風中融化

天空放出身體的羊群

消弭，聚集

一朵，兩朵

朵朵都是秋天的念想

大地長出人間的駿馬

前世，來生

一匹，兩匹

匹匹都是輪回的聲響

希拉穆仁的夜啊

黑色的淚水

整整一晚

能否斟滿我低低的呼喊

等待落日的過程

漸冷

天空拋下一片片黃昏

光影搖蕩

云涌，風起

樹上，樹下

分不清姓氏的落葉與人群

灼傷了視線

綠色，黃色，紅色的羽毛

漫過頭頂，臉頰

此刻，草原陷落

只看見一小朵最后的期冀

你佇立在秋天

夕陽，隨著落葉越走越遠

氈帳里存放的青春漸漸枯黃

在空寂中想起蔚藍的天

天黑了

酒孤獨

人已瘦

風卷起思念的火焰

一勾彎月，蹲在枯樹上

冬在遠方，慢慢降臨

草原之夜

只有淚

在風中奔跑

宛若鳥兒

午夜飛進了剩余的秋天

將修剪過的身體掏空

樹梢上是一場寒冷的夢

收藏著一個人潔白的身世

枯黃的舊事，被風撿拾

越來越消瘦的河流

是一張模糊的臉

馬頭琴在冰涼的回聲里侵襲著曾經的燦爛

經過春，經過秋

額吉顫抖的湖面

有月升起

四十年后你依然低語

默默地描畫自己的四季

駐守著花開花落

和未亡的氣息一起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