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故事（組詩）

張羊羊

那過去了的……

那過去了的……

是我嘴角微揚的甜

當你說起童年

我想起舊衣柜的儲藏

和曬在竹竿上的月亮

水渠里的小魚

有一雙我怎么也忘不了的眼睛

祖父在農歷上磨鐮刀

父親的笛音很輕

洋油燈旁

我撫摸第一本《語文》

寫下“媽媽”在紙上的

昏黃的書面發音

那過去了的……

還有牧歌、泥巴

還有小甲蟲背著的七顆星星

一切在漢字中倒流

我的淚水倒映著古老的南方

那過去了的……

有我對麥浪的敬愛

幾粒老蠶豆那么的香

一叢馬蘭綠得那么無垠

小心愿

讓我回到三十多年前

出生的地方

一個初夏的子夜

蠶豆花開了

布谷鳥叫著

我撲閃的眼睛

映出一張合影里美滿的婚姻

我認識鋤頭

卻不懂得勞動

我認識星空

卻不懂得物理

在那個小村子旁

一條河流響著古老的聲音

我，虛歲兩歲，尚哺乳期

不會因失戀難過

不會為土地悲傷

一生只會兩個簡單發音

啊，清貧如畫

棗花般的米粒

啊，純潔如詩

石榴般的乳房

向日葵

屬于我的秋天

一年比一年疲憊了

所居之地不甚美妙

你天真笑著

沉默愛著

終獲垂首的謙遜

這一刻我脫下筆帽

向紙致敬，寫你

寫日光的足跡

脖子已隱隱作疼

微飲清茶

以兩只西紅柿

架起一條細黃瓜

用臆想

鍛煉引體向上

待我雙臂有力

爬上花盤

借你一個向南的小房間

住滿我

底片

把她的樣子沖洗回去

回到心靈手巧的年代

船娘、繡娘、織娘

琴娘、蠶娘、花娘

……做其中任何一個

我也選上與她般配的手藝

寫下樸素的生活

在善美之地為過去合影

我一截麥稈、她一片槐樹葉開始原始的吹奏

感謝那些

唱著好聽歌的人兒

讓我們又一次年輕過

讓我從蘑菇的屋頂

爬下來，好好地

活到一個令人尊敬的年齡

綠鏡子

我懷念的，只是

一個簡單的日子

它并不多么明媚

我的嘴邊卻愛上了

水一樣的詞語：從前

我不需要歌唱，因為

它比歌唱還要美好

它鼻梁上

歡舞的紫云英

它酒窩里

入睡的紅菱角

小滿日的黃金衣

霜降時的綠袖子

風一吹，我就讀完了

大半部《本草綱目》

如果沒有如果

我一生也不會受傷

像只英俊的小青蛙

藏好那面綠鏡子

從幸福里死而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