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際足聯遭遇司法介入

方正宇

今年5月底召開的國際足聯代表大會，原本被認為只是再次為布拉特加冕的例行公事，沒想到卻見證了國際足聯歷史上最為劇烈的反腐風暴。繼多名國際足聯高官鋃鐺入獄之后，連任主席的布拉特也在重壓之下宣布辭職。在關注事態發展的過程中，很多人都會產生一個疑問：歷來排除司法介入的國際足聯，這次怎么會成為司法部門打擊的對象？

的確，作為一個國際性的行業管理組織，國際足聯長期堅持凌駕于各國司法體系之上。比如，針對涉及球員轉會制度的爭議，國際足聯要求必須由各國足協依照行業規則來仲裁，不允許各國司法機關依照當地法律來判決。一旦各國政府或者司法機關膽敢逾越這條紅線，國際足聯往往以取消該國球隊參加國際比賽資格相威脅，從而實現排除司法介入的目的。

在面對官員涉嫌貪腐的刑事指控時，國際足聯面前還有一塊特殊的擋箭牌，那就是瑞士當地的法律原則。眾所周知，瑞士是一個因其長期恪守中立而在國際事務中具有特殊地位的國家。瑞士銀行長期為客戶保密的傳統，也反映出該國在司法原則上的獨特之處。所以，無論是瑞士人布拉特，還是總部位于瑞士的國際足聯，以往都曾依賴這個國度所具有的封閉性特點而逃脫他國監管。

然而，在過去十幾年里，曾被視為不可撼動的諸多原則逐漸出現了松動。這主要是因為“911事件”之后，美國在全球范圍內加大了對于恐怖活動的打擊力度，其具體舉措之一就是加強對于國際間秘密資金流向的監管，以避免資金被用于資助恐怖活動。在監管過程中，瑞士銀行乃至瑞士法律所具有的封閉性成為美國所面臨的巨大障礙。由于涉及反恐大局，在最近幾年里，美國不斷向瑞士方面施加壓力，要求對方配合美國司法部門的調查活動。在壓力之下，無論瑞士政府還是當地銀行，都做出了部分妥協，開始向美國方面提供更多的數據。

上述變化的起因盡管是反恐，但從實際效果來看，也促成了美國與瑞士兩國在更多事務方面的交流和配合。至于美國當初在2022年世界杯申辦中輸給卡塔爾，不但進一步揭示了國際足聯內部存在的重重黑幕，同時也將美國司法部門的關注目光吸引到瑞士。結果，美國在開展一系列行動的過程中，獲得了來自瑞士司法部門的協助，所以才會出現蘇黎世當地警方在國際足聯大會召開前拘留多名代表的場景。

瑞士聯邦司法局目前公布的消息顯示，在打擊國際足聯貪腐現象的過程中，美國司法部門扮演指控者的角色，瑞士當地部門則是協助者和執行者。未來在進行調查的過程中，瑞士有可能援引與美國之間的引渡條款，將相關嫌疑人移交給美國司法部門，最終在美國依照當地法律對于相關罪行進行審判。

事態演變到這一步，肯定出乎布拉特乃至其他國際足聯官員的意料。由美國司法部門來揭開國際足聯黑幕，的確具有部分偶然性，比如“911事件”對于國際司法協作的推動，又比如美國恰好成為申辦活動的受害者，都是早年難以預料到的變化。

更進一步來思考，會發現偶然性的背后也存在諸多必然性。畢竟國際足聯早已成為一個掌控巨大商業利益的組織，面對來自于利益的誘惑，僅靠內部監管顯然遠遠不夠。如果外部監管長期缺失，那么國際足聯只會走向越來越黑暗的深淵。即便國際足聯的高官們長期排斥司法介入，甚至不惜采取各種遮掩手段，但組織自身對于外部監管的需求卻變得越來越強烈。至于美國和瑞士等國目前采取的行動，也只是恰好契合了這種需求而已。

當曾經的堅冰已經被打碎之后，國際足聯未來會更加需要外部監管力量的介入。動力應該不只是來自于美國、瑞士等少數國家，而是吸收更多追求公平、公正、公開的力量。相比布拉特個人的最終下場，國際足聯能否在體制層面經歷這樣一場改革，才是更加值得關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