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呼吸女

A曾在網上看到過“呼吸女”一詞，覺得用來形容梁川華是再貼切不過的了。

和她相識是在初一開學的第一天，班主任正在選班長，要同學們自薦，我和她同時舉了手。

那時候的梁川華還扎著高高的馬尾，留著整齊的劉海兒，標準的乖乖女形象，只是那雙隱藏在長長劉海下的眸子里清楚地透露著倔強和不服輸。她回過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鼻子哼了哼，轉回頭去。烏黑的馬尾瀟灑地在腦后甩了甩，挑釁味十足。

后來，班長之位到底落在了另一個人的頭上。我和梁川華反倒是成為了同桌。現在想想，我和她的孽緣，大概是從班長競選的時候，便已經注定了。

生活，由開始的一人獨行變成二人相約。

B從見到梁川華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自以為把她看穿了，認為她是直率可愛的，不會輕易掉眼淚的。

然而那一晚，我正睡得迷迷糊糊，一轉身就看到一個白色人影站在我的床前，披頭散發，身體還一抽一抽的！

我嘴巴張了張，半天才艱難地發出聲音，我說，是梁川華嗎？她應了我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趕緊把她拉進我的被窩用雙手搓她的腳，問她大冬天赤著腳站在地上干嗎，想扮鬼嚇我也不用這樣啊。

還沒有等我嘮叨完，她“哇”地一聲就撲進我的懷里，哭了起來。搞不清狀況的我還以為是自己把她罵哭了，只好一邊捂著她的嘴以免吵醒其他人，一邊安慰她。

等她哭完了，才抽抽噎噎地和我說，爸爸媽媽在她生日的時候出差了，沒有人陪她過生日，她很難過。

我想當時我的表情只能用哭笑不得來形容，這是一件太微不足道的事情了，而梁川華居然哭成這樣?？僧斂吹剿薜谜f話都斷斷續續，那些“要體諒父母，父母那么辛苦都是為了我們”的大道理，就通通咽回肚子里去了。

沒事，有我呢。我輕輕拍著她的背說?？粗龗鞚M淚痕的臉，突然覺得梁川華像個孩子，那么脆弱容易悲傷。

C我們初一教室的對面便是體育場，那兒有著橘黃色的六圈跑道和一大片瓦藍的天空。一節課四十分鐘，有十分鐘是對著窗外發呆的，二十分鐘是用來和梁川華嬉笑打鬧的，至于剩下的時間自然是拿來補抄筆記或是挨訓的。

放學了，我和梁川華走遍鳳凰鎮的大街小巷，買幾串燒烤閃進音像店里，戴著大耳機搖頭晃腦地聽。偶爾聽到范范唱“好想陪你看日出日落，你值得我用一輩子最想完成的夢想來交換”時，梁川華總會側著臉，噘著油汪汪還帶著辣椒的嘴對我說，你就是那個我最想用一輩子夢想來交換的人。這時我就會拿張紙巾粗魯地幫她擦嘴，說，我可一點都不感動。

當七八月的盛夏來臨時，梁川華就會搶了班長張子政的自行車，一臉調戲地對我說，走，坐姐的寶馬兜風去！我就屁顛屁顛地跟去了。

梁川華晃晃悠悠地踏著踏板，我坐在后面晃著小腿說，你怎么欺負張子政啊？她用力踏了幾下，喊著你該減肥了，然后慢悠悠地說，報他搶咱班長之位的仇唄，說著哈哈笑了起來。

D一個暑假過去，班級重新分班，而我們依舊幸運地在一起，梁川華已經將原本的長發剪短，燙成了梨花頭，俏麗了不少。她一向喜歡簡單討厭繁瑣，而如今卻留了這樣一個發型，肯定有什么事。

我說，你這是怎么了？梁川華“啊”了一聲，便不說話了，眼睛頻頻瞄向一個地方，我順著她的眼神望去，看到的居然是張子政——他換了發型，帶著黑框眼睛穿著白T恤，斯文帥氣，當然，前提是他現在沒有在和女孩子們嬉笑打鬧。

我捅了捅旁邊的梁川華問，他怎么在這兒？以他的成績應該在1班啊，怎么會到咱3班來？

不知道呀。

我被梁川華嬌滴滴的一個“呀”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她正低著頭，紅著臉，絞著衣角。我僵硬地把脖子扭回來，轉向窗外，看到被陽光烤得都要融化的芭蕉樹，我郁悶了，這春天剛走啊。

E春天的確來了，準確地說是梁川華的春天來了。

是的，他喜歡上了張子政，就是那個在初一被她欺負得不敢出聲的張子政，那個上了初二后改頭換面卻依然軟骨頭的張子政，那個我一直看不順眼的張子政?？蛇@些話我從來不敢梁川華面前說。

我覺得很頭疼，這場暗戀不被我看好，可我仍要陪著梁川華到處收集張子政的喜好，包括記錄他的言行，在晚上聽她說張子政今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并且昧著良心鼓勵她表白。最讓我難過的是，要看著梁川華一天天地變得不像她自己。

直到平安夜的到來，梁川華的那朵嬌嫩的愛情小花終于凋謝了。我們當時正在KFC啃著漢堡，然后我依稀聽到了梁川華的名字。

那個梁川華呀，粗魯得要命，我從初一就討厭她了。換發型也是換不了她那顆粗魯的心。一個熟悉的男聲滿不在乎地說。

我嘴里的漢堡還沒吞下去，抄起可樂就要往張子政那邊沖?？晌覄傔~出一步，梁川華就拉住了我，還對我搖了搖頭。我氣個半死，這個丫頭居然還幫著他。

可后來那一幕，使我吞下了漢堡也說不出話。只見梁川華端著一杯可樂從容地走到張子政坐的桌子前，掀開杯蓋，從上到下“嘩”地潑了張子政一頭。

做這個動作的她，即使在轉身時落了淚，但我仍然覺得漂亮極了！

F自打KFC事件以后，她就變得沉默寡言。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太多的語言都蒼白無力。被自己喜歡的人用輕蔑的語氣親口說討厭，比直接拒絕都痛苦，這豈是能用幾句不要傷心了就可以撫平的呢？

我只好將她拉入我的世界，制造盡量多的快樂給她。陪她做作業，和她打籃球?；蚴亲诳帐幨幍牟賵錾峡椿璋的荷械娘L吹細草搖，給她唱“花開花落，浮云流轉，有你陪伴。你裝點我寂寞世界里的黯淡，多想這美好的歌聲永遠動聽，就在這柔軟的月光里直到天明……”

即便是這樣，梁川華雖偶爾還有微笑，卻失去了沒心沒肺的簡單快樂和那骨子里的自信不服輸。直到中考，直到我和她分散在這城市的一南一北。

G上了高中后，我認識了新的人。卻沒有一個可以再與我同桌三年，操心三年，并且可能還會操心好多年的人了。我和梁川華頻繁地通信打電話，彼此都害怕那種沒有爭吵，沒有隔閡卻極其自然而無奈的疏離。直到她生日的那一天，她打電話跟我說，我希望我的生日有你和他一起陪著我過啊。

我知道，梁川華找到那個他了。

那天下午我翹課繞了大半個城市，夕陽西下時到了她身邊?？吹剿谝粋€男生的單車后座，以黃昏為背景，遠遠向我靠近。

曾在網上看到過“呼吸女”一詞，覺得用來形容梁川華是再貼切不過的了。

“呼吸女”——她們的思想沉寂而孤單，她們的外表可愛而直率，無論家庭條件還是學習都很不錯，可永遠只能愛別人，沒人疼自己。害怕受傷，心里敏感，敏感到呼吸空氣也有萬千感慨。

而如今我最親愛的呼吸女終于找到疼她的人，看來我不用再為她操心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