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酸了的葡萄酒

金者言

胡適先生說：“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然則，歷史向來是為現(xiàn)實服務的，這樣一來，一段段往事經(jīng)過采擇、潤色，款款朝今人走來，歷史那蓬頭垢面的猙獰面孔也變得鮮活起來，其中功效，足以引發(fā)今人的歷史感與現(xiàn)實感。就國史而言，當今中外史學界有多種歷史觀，若以華裔中人論，則以黃仁宇的“大歷史觀”、唐德剛的“口述歷史”等等為其中犖犖大者，是脫離舊窠的治史方法。得失姑且不論，但仍然是以為今人提供借鑒藍本為出發(fā)點的。這二者雖然在方法上頗具獨特性，但顧此失彼處又令人不敢過分恭維。這便是毫無丘壑的實用主義歷史觀能夠長期存在的原因。

古稱：信史難得，到了游戲化的今天，若再想要求得披沙揀金考據(jù)出來的史實，簡直是不可能，如果不能夠服務于現(xiàn)實生活，也是沒有用的，有時甚至會讓“受惠”者感到索然無味。胡適的那句“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甚至已經(jīng)成了笑談。這是歷史進化造成的，不是哪一個人的過錯。

錢鐘書先生曾經(jīng)說過：真學問是二三素心人于枯索的荒野、山村里求得的。標榜是一回事，事實又是一碼事了。現(xiàn)在哪里去找這種人？歷史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在治史時本來是一對冤家，將它們捏合在一起的時候，又不失為一種方法與工具，可是到了如今，連這個“法寶”也丟掉了。真是要令嚴謹?shù)膶W者頓發(fā)“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惋嘆。

拋開歷史小說不談，文學介入歷史，大概不能算是中國人的創(chuàng)造，時下最流行的文體是“非虛構”，這是個舶來的叫法，乳名喚做什么“報告文學”或者“紀實文學”，作者寫得興起時“山呼海嘯”，讀者則“如癡如醉”，這路東西基本上是會被歷史學家歸之于“小說家言”的。所以，文學作者千萬不要得隴望蜀，癡心想兼差再當當歷史學家。為了不落舊套，高明一點的作者，如果能夠把握好歷史人物的精神面貌，以及所處時代的歷史特征，文字再曉暢一些，百煉鋼化作繞指柔，早已僵硬得裂開無數(shù)道口子的歷史，肯定能夠為其所用。但就其本質(zhì)而言，仍然是個被“演繹”了的文學作品，僅僅可供閑暇一讀而已，并不具備什么參考價值。當然，并不能就此來譏笑作家，因為更多的時候是歷史學家們“失足”在先。

話又說回來，不妨將視野放得更寬一點，帶些許“大歷史觀”掃描—下這個混沌世界的既往與現(xiàn)實，“唯物”地說：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歷史，而且確實是“鮮活”的，它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在當今這個繽紛的舞臺上隱現(xiàn)出沒。更為要命的是，這么多位“小姑娘”在歷史演進的長河里，被她們難以計數(shù)的“后爹”、“后娘”們梳洗打扮，賦予外在形式之后，又大多被安裝了_一個思想內(nèi)核，打上了明顯的時代烙印，自覺或不自覺地要為現(xiàn)實服務或是服務于某種目的。于是便有了孔仲尼誨人不倦的德操，太平天國天兵天將們親和的笑容，義和拳大師兄高瞻遠矚、理念通達的高大形象等等，真是奇妙極了。真正如錢鐘書所說的幾個“素心”人在寂寞中皓首窮經(jīng)的故事，恐怕只能夠在教科書里頭才讀得到。

上世紀末，父親的舊日同學，從臺灣來的張慕飛老先生贈我一冊自傳《永不放棄》。張將軍曾經(jīng)率臺軍精華裝甲旅屯駐金門，又因歷史淵源與蔣緯國將軍過從甚密，更妙的是他還當過蔣氏的死對頭李宗仁先生的侍衛(wèi)官。將軍是我的父執(zhí)輩，雖然他在西班牙陸軍大學精研武學的時候，還讀出個“比較文學”碩士的頭銜，但是，在他的這本自傳中竟沒有一點文學味，質(zhì)樸中透著純真，給我啟發(fā)不少。后來回想起來，將軍曾于不經(jīng)意間透露，紐約的唐德剛教授是其老友，黃仁宇先生更是多有過從。我在胡打亂撞中竟遇見個中高手了。

也是有緣，先后在慕飛老伯滬上閔行區(qū)古龍城寓所有幸見到黃仁宇先生與唐德剛教授，還有《塔里的女人》的作者卜乃夫（無名氏），幾位前輩達人的曠世高論，真是令小子如聞天籟，受益匪淺。1945年7月，胡宗南就任第一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權傾一時，麾下的三位年輕上尉也大大有名，這三位便是蔣緯國、熊向暉、張慕飛。有一次去上海辦事，順道往訪張將軍，竟然見到了智勇兼?zhèn)涞男芟驎煛Ｕ媸请y以想像這位垂暮老人當年的風采——將胡宗南進攻延安的命令左手送給毛澤東，右手下達國軍的攻擊部隊。述舊事如同講天書，人和事的兩面性闡釋得淋漓盡致，所以要說“生活比文學更精彩”。當時便有了打張飛機票到臺北去張望一眼蔣緯國將軍，湊他個同花順的念頭。寫出來呀，寫出來呀，你為什么不寫？朋友們勸我。我寫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寫起居注的！好玩呀！對，但凡寫文章總是要有個什么目的。盡管我們不時要扯個騙人騙自己的旗子，動輒說這個那個不是文學，口氣沉長，南郭的莊嚴好似三炷香后面的菩薩。其實有看頭，有內(nèi)涵，就是一篇好文章。寫小說或者捉寫其它什么，總是要說事的，如果文章里頭沒有事，這種文章看它干什么？這個理由不知道站不站得住腳？甭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漫溢的野火燒過，再經(jīng)過歷史慌亂腳步的踏踩，多少有意味以至慘痛的歷史灰飛煙滅，付諸流水，“殘花敗柳”般的歷史素材實在是沒有剩下多少。要想以古論今或是說說故事，難免要經(jīng)過一番精心打扮之后才能夠讓那“小姑娘”登臺亮相，這恐怕也是要將歷史與文學結(jié)合的一個緣故吧。撫胸說，這真是歷史的悲哀。不過，在現(xiàn)實社會當中總歸會有人從各種目的出發(fā)，以各種各樣的角度，千方百計地來剖析歷史，好在被冒犯的“歷史”，早已經(jīng)成了被裝訂成冊的“羔羊”，任憑后生小子們條分縷析。有人光顧，未始不是歷史這位“小姑娘”的幸運了。否則，歷史還有什么價值呢？

北京有座賢良祠，坐落在地安門西大街，是古時祭祀舊日賢達的場所，意思就好比法蘭西的先賢祠。古往今來，大概在全世界都有類似的場所。對于“賢達”不同的社會有不同的標準，所以歷史人物們也就走進了各自的廟堂之門。古人說——文以載道，文不能載道時，也可以撩撥開被藤蔓遮掩的歷史，談古論今。可以說，都是個人讀書、生活的隨筆而已，貽笑大方的地方自不在少，其實并無些許玄奧之處。筆者在讀史之余，也曾記錄了一些歷史人物的斑駁行狀，擺放在筆墨祭臺上晾曬、評說一番，以祭奠他們給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我想，如果歷史人物們地下有知，他們大概是愿意的，也不會譏笑后生小子們的唐突。

既往的人和事還能夠被后世記起，提及，很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