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者

侯殿楠

我有一套配套設施完善的小房子一直出租著。前一個房客搬走了，我又去房屋中介登了廣告，剛登出來，電話就響了。是一個嗓音有些沙啞的中年男人，他說：“我想租你的房子。”我說：“可以呀，一個月1000元。”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我想租半個月成嗎？”中年男人說。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租房子有租半個月的，沒好氣地說：“你開什么玩笑？半個月不租。”便掛斷了電話。

幾分鐘后電話再一次響起，又是他。我極不耐煩地說：“別打了，半個月怎么租啊？不行的。”只聽見電話那頭慌忙說：“別掛別掛，你聽我說，我有特殊情況的。”我都沒聽他把話說完，啪地掛斷了電話。

下班后，剛出單位，就聽見同事說門口有人找我。我一看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面色黝黑，微微佝僂著背。他見到我，滿臉堆笑，自我介紹起來：“你好，我是上午打電話給你，要租房子的。你聽我說，我有特殊情況的。”我看著他那一副鄉巴佬的樣子，心想：這不是搗亂嗎？哪有租半個月的？或者會不會是什么騙錢的？于是轉身就走。他卻緊緊跟著我接著說：“我想租你的房子，我鄉下的老婆孩子要來城里。我跟他們說，我在城里住得特別好，有空調，有廁所。這不，孩子放暑假了，他們想來城里看看我，就住半個月。我就想讓他們娘倆知道我在城里過得不錯，讓他們在家放心。謝謝你就租給我吧。就當做做好事。”當我回頭看見他由于笑得太過用力而擠出的皺紋，看著他討好又期待的表情，突然心軟了下來。是啊，就當做好事吧。

他聽到我同意了，簡直是喜出望外，趕緊拿出500元租金給我。我問他：“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住在哪呢？”他有些羞澀地告訴我：“我在城里打零工，主要疏通下水道，換換紗窗什么的。也在浴池搓背，打掃衛生。到了晚上給店鋪值班看門，也就在那兒睡下了。”我接過錢，問他：“哦，那還蠻辛苦的，一個月能掙多少？”他憨笑著說：“也不一定，好的時候有五六千，一般也能掙四千。”我有些驚異，可以嘛，掙得也不少。我正納悶，憑他的收入，也可以在城里租間像樣的小房子，干嘛去受這份罪。他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連忙解釋：“我掙的錢基本上都寄回家。自己留個三五百的，吃飯加零用也足夠了。我兒子學習好，喜歡讀書，留著錢多買幾本書。鄉下的老婆子跟著我也沒享什么福，留著錢給她買兩件衣服。只要他們好，我一個人怎么樣都行，平時也沒必要租房子住。我兒子這次期中考試得了全班第一名，留著錢以后給他上學。”我看著他臉上流露出自豪的表情。我說：“那不錯，孩子爭氣。可是你這樣做終究不是個事，如果孩子知道了會怎么想？而且你是家里的經濟支柱，你不能累垮了啊。”他愣了一下，笑笑說：“嗯，是的。我知道，這都是暫時的，再苦幾年，等孩子上學出來有出息了，在這城里一定能有屬于自己的家。”

拿到房子鑰匙后，他便匆匆離去。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他一眼。雖然他的背還是這樣佝僂著，但是卻是我見過最直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