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花圃

龍海燕，1979年出生，愛好文學，遼寧省建平縣人，曾在《遼西文學》發表作品數篇，現任一所鄉鎮中學語文教師。

母親愛花。我家庭院很大，但是母親沒有一個像樣的花圃，她的花圃也就是壓水井邊窄窄的一小方?，F在壓水井撤掉了，母親的花圃就挪至院子的西南角，總之是不礙事的地方。院子其余的園地，都種了各種蔬菜。每年春風一過，母親就辛勤栽植下大麗花、月季、芍藥等。母親說自己是水命，栽的花好活。果真，她只是稍加蒔弄，鮮花就長得茂茂實實，潑潑辣辣，就像三兩筆就畫勻了我家小院的嬌美胭脂，的確是一位巧手的化妝師。

母親早年養了很多大麗花，有水紅色的、大紅帶白尖的，也有黃的。每一朵都很大，母親親切地叫它“西潘蓮”，這是誤名。也許是母親覺得它像潘金蓮一樣美艷吧。母親做事從來不辭勞苦，養花更是如此。深秋將大麗花的花根帶土挖出來，裝進袋子，放置在炕洞下，或者屋子溫暖的角落里。不時要少澆些水，以防干透。大麗花的塊根長得有點像紅薯，不過比紅薯還要秀氣些，勻稱而細長，顏色赭色，表皮粗糙。一株花能結四五條塊根，塊根都聚在一起，像一捧倒長進土里的瓜。冬去春來，這些沉睡的瓜狀塊根被喚醒，從主根的近端長出一些嫩黃的小芽。母親根據花芽的數量把大麗花的塊根掰開，分類分別送給鄰居的三嬸兒、老姑、舅媽們。母親的花緣好，人緣更好。有時候鄰村看著眼熟的親戚也會向母親要一棵花根、花秧，母親總是讓人家滿意而歸。那時候家里就熱鬧起來，三兩個女人嘰呱嘰呱，非說得半天不行。愛花的婦女都是心思細膩，說話爽快，家里巷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聽得那么新鮮。母親喜歡和人家嘮閑嗑、串門子，她說人只有忙忙活活、樂樂呵呵，日子過著才有意思，生活才會有滋味。

母親喜歡火一樣的大麗花。大麗花長得不嬌貴，寬肥的葉子，粗壯的莖，很容易汲取土壤里的養分。母親每年都會寶貝似的弄些羊糞給大麗花作底肥，羊糞最長莊稼和花草。有了羊糞的滋養，有了井水的澆灌，大麗花長得黑亮又壯實，不懼風吹，不懼日曬，站姿又好，筆直端莊，不需借助外力。大麗花進入七月份開花，暑假開得最盛，秋收時漸入尾聲。大麗花花盤直徑一般都有20厘米，屬向日葵族?；ǘ溆昧咸貏e講究大方，花瓣都是舌狀，層層疊疊，非常整齊；向日葵只有花序一圈是舌狀花，中部都是管狀小花，不明顯，好像特別吝嗇。母親養的大麗花只有三色：大紅、粉色和紅瓣白尖的。大紅的似美麗新娘，端莊嬌羞；粉色的居多，華麗火熱，青春洋溢；紅瓣白尖的較罕見，有羽衣霓裳之感。后來妹妹又在母親的花圃里養了株黃色的大麗花，嬌艷清純，正是少女的類型。母親養大麗花養了好多年。在我的印象中，我就是揪著大麗花的花瓣長大的。后來，母親保留的花根越來越少，好像有一年塊根都凍壞了，第二年就沒栽成。三兩年的功夫，房前屋后，一條街的大麗花都消失了蹤跡。母親的心中，大麗花的花香可依然還在？

母親的花圃里，養的最長久的就是月季了。原來總是種在花圃里，入秋栽回盆中。后來年年折騰太累人，母親就都種在盆里，夏季把盆搬至花圃，高高低低，景致也很有意思。母親的月季花品種不多，顏色都是比較常見的玫瑰紅、桃紅和水粉三種。母親也喜歡新奇的顏色，像嬌黃色、黃粉色等，她不喜歡白色。一次坐車去北京，看到路邊栽植的各色月季，母親好激動。沒能剪一枝回來養，成了她幾天念念不忘的話題。桃紅色的月季一般都是一枝一朵，花型大，香味濃郁。水粉色的月季母親說叫“十姊妹”，當然一枝要頂好幾朵花，并蒂、三蒂、甚至五六蒂的都常見。花朵不大，團團簇簇，粉妝玉砌，比美女還要美得自然。玫瑰紅的月季也不是大朵，但紅得純正，鮮艷欲滴，奪人心魄。母親給我植了一棵玫瑰紅的，放在臥室里，很小很養眼。母親常常是下地回來，放下手里的草帽、小鋤頭，端起水嘩啦嘩啦澆一陣子再去做飯，那一臉勞累后的滿足是母親難得的享受。

母親最寵愛的是近幾年才養的芍藥。芍藥是母親花圃里的嬌客，占地大，陽光充足，還能經常飲用淘米水，所以長勢很旺，每年都是蓬蓬勃勃的一大叢。芍藥花期很短，一朵花怒放也就三兩天，一株花不過十五天左右。用一年的等待換幾天的韶光，母親情愿，也有足夠的耐心。早晨的陽光流瀉在琉璃般舒朗的葉子上，紅芍含羞又欣喜，展開花瓣千重，色澤艷艷如霞，夭夭似桃。輕風吹來，“動蕩情無限，低斜力不支”，柔媚無骨，風華絕代。兼之撲鼻幽香，叫人恍若仙境。素樸直率的母親養這種富貴花，令我不勝驚奇；華麗的芍藥在母親的小院開得安之若素，也讓我稀罕。是母親有芍藥一樣的夢，還是芍藥有母親一樣的心？母親也許不曾想過吧，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珍愛她的花兒。兩年前的一個晚自習結束回家，一進門就聞到一陣清香，剛抬頭就看見母親叫人帶來的兩朵碩大的芍藥。那一朵芍藥花香，給了我整整一個夏天的芬芳。

今年芍藥剛開花，母親就陪父親去北京治病。初開的芍藥經歷過一場風雨，零零落落，不成樣子。我也抽不出時間照管它。端午節過后，母親回來把芍藥花圃重新清理了一遍，用一條細麻繩將花秧束起來，花枝大的就用短木棍支撐好。收拾利索了，母親微笑著叫我來看。滿枝的芍藥泛著溫柔的甜笑，沒有一絲風雨后的憂傷。我瞇起眼睛，新鮮的青草，清早顫動的露珠，溫暖宜人的陽光，還有輕輕飛翔的小蟲子，生命的世界總是這般可愛、美好。

臺灣詩人余光中的心里，母親的芬芳是那一朵故土的臘梅香；女作家琦君的夢里，母親的芬芳是一壇醇厚的春酒香；在我生命的旅程里，母親的芬芳，是一簇雍容恬淡的芍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