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何蔚的感受力（評論）

成君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武漢市東西湖區作家協會主席，著名管理學專家。曾經榮獲2003、2004年度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年度暢銷書大獎，2003、2004年度中國對外輸出版優秀圖書獎，以及CCTV奮斗中國2010年度人物獎。出版有《水煮三國》《中國歷史周期律》等作品，并以多種文字版本行銷于亞洲各國和歐美地區。

與何蔚相識已經26年了，我一直尊稱他為老師。但如果從性格上講，他并沒有長大，而始終是一個單純、率性和飽受委屈的少年。他之所以飽受委屈，是相對于這個體制化的社會而言。豪放不羈的骨頭，使得他一次又一次地逃避這個體制，逃避這個體制中錯綜復雜的人事社會，投向大自然的懷抱。只有大自然的懷抱，才是他盡情揮灑少年意氣的舞臺，他的才氣和情懷都可以在這個舞臺得到最精彩的呈現。他所謂的這些“新感覺游記”，其實也可以名之為“少年何蔚奇幻游記”。

我手頭的這組《廣西筆記》，便是“少年何蔚奇幻游記”系列之一。我要由衷地感嘆說，這是我自《桃花源記》以來讀到的最好游記。與《桃花源記》中那位“忽逢桃花林”的武陵人不一樣，何蔚的游記來自于一種自覺的尋找。他身上沒有武陵人那種“捕魚為業”的茍且，而有的是一種天真爛漫的魔力。他以孩子般的熱情，行走在蒼莽的大地上，行走在曼妙的風景中。然后，他以孩子般清澈透亮的眼睛，看到了大自然之中存在的那些奇幻之美。經由與大自然之間的對接，他的才情像南寧街頭的木棉樹一樣開花，像八桂大地上的甘蔗林一樣瘋長。作為一名作家，他的語言也是有糖分的，在他繪神繪色的描述之中，每一位讀者都會甜透心犀。

與大自然之間的對接，是何蔚到達那些奇幻之美的路徑。何蔚把這種對接的能力，稱之為感受力。在他的學術語言中，感受力是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詞。何蔚的感受力，首先表現在他的好奇心上面。他很善于使用他的好奇心尋找問題，例如他寫丹洲，他問道：“丹洲島真的是一座島嗎？如果是，那它和夢又有什么關系？如果不是，那它和現實又有什么糾葛？我帶著這樣的疑問走近它、欣賞它，而它仍像一位飽經風霜的民間藝人，顯現出一臉的神秘與蒼茫。”又例如他寫丹洲島的竹子，他問道：“是誰將它們帶到了丹洲？誰是竹子的父親？誰又是竹子的母親？這些簡單的問題一下子就難住了我。是的，我無法知道竹子的來歷，如同我無法知道那些花香的去向。”有意思的是，只要問題一經設定，那些奇幻之美便有如春光乍現，讓何蔚的文字潑灑出滿紙的芬芳。

于是，何蔚筆下的丹洲島，恰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從“仿佛若有光”的疑問之中透露出了美的奧秘。丹洲島是廣西融江之中的一座洲島，風光秀麗，氣候宜人。相傳明朝萬歷年間在此建有懷遠縣冶，現有苗、瑤、侗、壯、漢5個民族230戶居民，純樸好客之古風猶存。何蔚描寫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耕牛正沐浴在淺水中，用羞怯的眼神打量著數碼相機的鏡頭。那些撒歡的水鴨子，正在現實的河面上劃出遠古的波紋……”讀者們且看，是不是頗有一些桃花源的景象？

何蔚所謂的感受力，應該與他的單純有關。以我們的人格而言，越是復雜，感受力就越是羸弱，直至羸弱得麻木不仁。與之相反，越是單純，感受力就越是敏銳，直至敏銳到穿透了人格，進入與神性同在的純美之中。何蔚的才情，就在于他總是能夠敏銳地察覺到存在之中的神性與變化之美。例如，他寫興安古城：“往往是在新年的鞭炮剛剛炸響的一剎那，嶺南的土地上所有的桃花和油菜花都會應聲開放，它們進入春天的速度，至少要比江南快一個月，比塞北快兩個月。桃花一開，小城興安便到了一年中最興奮的時刻。”他寫陽朔：“這一天，天色微晴。迷霧不肯上升而四處彌漫。快要彌漫到水邊的時候，又折回了山腰。這一天也很尋常，但無論你的視力有多么好，也不能把風景看透。”他寫柳州的街景：“每時每刻我都能看見那些特別愛化妝、特別愛打扮、特別愛使小性子的南國花草，緋聞一樣流行在城市的道路旁……”他寫嶺南的花木：“北風都喊過好多遍了，它們就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繼續描眉撲粉，涂抹口紅和胭脂。”他的察覺使得他的那支筆具有了點物成金的魔力：恍惚之間，他所碰觸到的任何東西都變成了黃金，他的每一篇游記也因此變成了一連串靈光閃爍的金塊。

在看遍天下的風景之后，何蔚似乎特別鐘情于廣西和柳州。他的游記又極具華麗和煽情的美感，更是惹得一眾柳州男女如醉如狂。在一些網友的評論中，他甚至被視為柳州男神。例如他的女粉絲吳愛玲就說：“你把柳州寫成這樣，值得每個柳州人請你吃一碗螺螄粉。”螺螄粉是柳州市的特色小吃，采用螺螄肉、山奈、八角、肉桂、丁香、辣椒等多種配料制成，吃在嘴里，舌尖燦爛，華麗得一如何蔚的游記和美文。

我以為，憑借著這些游記和美文，何蔚是可以躋身于當代散文大家之列的。我又常常想，究竟是什么成就了何蔚？我想答案就在于他的單純。我自認是一個熱愛真理的人，在經歷過無數人次的交談之后，我發現只有在單純的人那里才能找到真理的線索。何蔚的單純，成就了他的感受力，也成就了他由此而來的覺知和聰慧。但在我們這個熙熙攘攘的社會，大多數人卻不是這樣，他們也在口頭上談論真理和自由，事實上卻生活在各種各樣的奴役和謊言里。

各種各樣的奴役：被權力所奴役，被金錢所奴役，被欲望所奴役，被生存的壓力所奴役，被錯綜復雜的人事關系和利益沖突所奴役。然而，如果你想要活得很美、很有創造力，就必須很單純，就必須擺脫所有的奴役和制約。否則，你的創造力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種拷貝，一種人云亦云的復制品。毫無疑問，何蔚也曾經被奴役過，而且一直都在被奴役著。他的委屈便來自這些奴役，好在他并不甘心屈服，而是勇敢地站起來，以自己的率性與這些奴役和制約進行搏斗。何蔚的職業身份，是湖北省武漢市一個文化事業單位的員工，他的同事們都是這個體制的一部分，但只有他是這個體制中特立獨行的另類。他以另類的方式，堅守了自己的單純，以及單純之中富有感受力和創造力的天性。

如今我與何蔚同在一個單位，也是他的同事之一。隔著相鄰的辦公室，我看到他的單純，也看到他的豐富;看到他的善良，也看到他的煽情;看到他的委屈和倔犟，也看到他的活色生香;看到他不顧一切的率性，也看到他的真誠和樂于奉獻。這些看似矛盾的現象，卻恰好反映了他作為一位杰出的散文作家的特質。

當然，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讀懂何蔚。他試圖以自己的熱情，與讀者們分享他所看到的存在之美。然而，如果你缺少他那樣的感受力，你就不可能看到那些美的隱身之處，就會莫名其妙于他的發現和描述。要怎樣才能獲得何蔚那樣的感受力呢？那就得像何蔚那樣，擺脫那些不必要的制約，回歸自己的單純和活潑天性。當何蔚說到月亮，說到星星，你也要看到月亮和星星，只有同樣的感受力才能彼此印證。

宋代詩人陸游說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從這個意義上講，何蔚的感受力其實就是他的創造力。他只是用他的筆，寫出了他所感受到的繽紛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