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幸福的路

張佐香

靜夜讀《小窗幽記》，書中有個叫眉公的隱士，居于山中。有客問他，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問何事最奇，曰：“釣因鶴守，果遣猿收。”垂釣時，有鶴相依相守；饑餓時，可派遣猿猴摘鮮果品嘗。這真是令人心動的勝景樂事。人間勝景美事，并非只有隱者遇，也非全在山林中。只要擁有簡單純樸的心靈，即使身處紅塵濁世，心亦可以抵達琴棋書畫詩酒花。

巴爾扎克用“信仰崩潰，道德淪喪，物欲橫流”來形容他所處的法國社會。這三個短語是農業自然經濟向現代商業社會過渡價值觀大變革轉型期的真實寫照。當人們把權力、金錢、享樂當做人生主要目的，甚至唯一目的的時候，就有可能成為欲望的奴隸，人性的迷失使人的心理處于病態。無論職業在哪個階層，無論奮斗在哪個領域，人都隨時有被貪婪之火灼傷的危險。貪婪已成為許多人無法跨越的生命障礙。我們活著的最根本的需求，如陽光一般和煦、簡單。但是，總有太多人喜歡頂著烈日，化身飛蛾，撲向金錢、權力燃起的華麗的火焰。人們學會了極端地展覽生存。為了難填的欲壑，竭盡全力地打開一扇門，緊接著其他的欲望之門也跟著打開了。大多數人為了追求現實名利，把自己綁在戰車上往前沖，總以為前面有金光閃閃的現實利益在等待著自己，其實很多寶貴的東西已經被拋棄在身后了。我們應該停下來，等一等甩在身后的靈魂。

要想擺脫“物困”的窘境，就要關閉膨脹的欲望之門，過簡單的生活。在漫長而紛繁復雜的人生中，有些是必須追求的，要畢生提著心靈的泉水去澆灌，比如學問、事業、家庭、友情；而有些是完全可以摒棄的，比如名利、貪婪、虛榮、仇恨、嫉妒等。這些都是多余的負擔，應該像刪除電腦中的垃圾文件、錯誤信息一樣，果斷地刪除。作為社會的成員，我們都有責任主動去幫助不幸的同胞，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一個社會，一個民族，一個人，其真正意義上的文明不在于財產數量的增多，而在于自覺而自愿地減少需求。只有這樣，才能增進一個社會，乃至每個人所需要的真正的幸福和滿足。

禪師說：“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心！”心，應該是一池清水。心水清澈了，山鳥花樹映在水面上才是美麗的。那樣，日日是良辰，夜夜是清宵，處處是福地，法法是善法，就沒有什么可迷惑、污濁我們的了。終日在塵世中為學業，為事業，為家庭奔忙，有時心累，有時身累，感覺人生仿佛就是天涯苦旅。但是，當頭頂的鴿哨突然掠過，讓人頓感一絲驚喜，這是對生活的感動和熱愛的來臨。

我喜歡在暮色中散步，這個時刻，是心靈與幽暗的天宇有著隱約光色的大地最為親密無間的時刻。我把腳步放慢、放輕，就像輕音樂自然的節奏和擴散的旋律，像云彩如墨汁漬在宣紙上的移動。一天，走進一片綠蔭，小徑上迎面走過來一位佝僂瘦弱的老婦人。她一手拖著一捆用繩子拴緊的枯柴：那枯柴和水泥路面摩擦，發出唰唰的聲響；另一手，挎著一籃野菊花：那束金燦燦的野菊花，在晚風的吹拂下，在竹籃里輕輕搖晃著，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眼前的一幕，讓我深深感動。老人雖然很貧窮，但她仍然熱愛生活，對美充滿著向往和眷念。那是一次很平常的散步，因與老人和野菊偶然的相逢，給我的竟然是整個夜晚的幸福，甚至是一生中對老人和野菊的回憶重復喚起的感動和幸福的感覺。

追尋幸福簡單的生活，需要靜下心來讀書。多年來，文學的方磚綿延砌成了我內心的長城，文學的米粒喂養了我的肌膚骨骼，文字的長河奔騰成為我生命的河床。感謝古今中外的優秀典籍，是閱讀讓我這具普通的肉體凡胎有了思想的靈性，對人類有了憂和愛，有了責任和擔當。閱讀讓簡單的生活變得豐富厚重。在讀書中，生命與生命交映參證，融會貫通，是“月光如水水如天”的圓融完滿。浸潤在這種境界，為心靈找到了一個和諧溫馨的棲息地，一種遠離物欲的喧嘩與騷動的寧靜自足，一種與個體存在的短促和微渺相抗衡的至大至剛至強的力量。彌漫著書香的幸福人生，簡單而深邃。

亨利·戴維·梭羅在《瓦爾登湖》中曾言：“一個人的生活越簡單，宇宙的規律也就顯得簡單。新的、更廣大、更自由的規律將要開始圍繞著他，并且在他的內心里建立起來。”放眼望去，這個世界仍然不是理想中的烏托邦，但是我相信，追尋幸福美好的生活不僅僅是一個民族或一個人的信仰，更是推動人類進化，使人類的靈魂更加光輝地升騰起的智慧、理性、道德、意志與精神的力量。那是尋求生命深處真正睿智，通往幸福之路的禪宗之心。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