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華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北京100038)
學者王彬等(2007年)認為:“重新犯罪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在世界各國普遍存在,是社會犯罪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影響社會治安的一個重要因素。”[1]誠如此說,重新犯罪問題一直困擾著社會,也困擾著世界各國的偵查工作人員。據公安部統計資料顯示,新中國建國初期至80年代前期,我國的重新犯罪率百分比尚未突破十位數,1986年為3.92%。然而,隨著社會的發展變遷,到1996年,重新犯罪率上升到了11.10%,2006年上升到14.8%。①叢梅:我國重新犯罪現狀與發展趨勢研究[J].社會工作(學術版).2011.12雖然近十年的相關數據筆者尚未獲得,但根據學者陳樂春(2000年)在《中國21世紀刑事犯罪趨勢預測》一文中對我國刑事犯罪的中長期(2010年至2100年)預測,在未來中國,刑事犯罪可能出現三種狀態:“較佳狀態”、“欠佳狀態”、“非常狀態”,即使在“較佳狀態”下,我國平均犯罪率也有可能達到萬分之十八。同時,有學者根據2001年至2009年《中國法律年鑒》有關統計數據分析認為,進入21世紀,我國刑事犯罪數量仍會在較長時期內居高不下。[2]由此,可想而知,我國人口基數龐大,犯罪基數又在增長,即使近十年我國重新犯罪率相比之前有所下降,重新犯罪案件數也依然居高。這說明,在未來較長時期犯罪人的群體內,累犯慣犯的比例依然很高。所以,累犯反訊問的問題依然值得重視。
心理科學和行為科學的發展為刑事司法領域提供了大量的新鮮血液,偵查訊問學也不例外地從中獲益。通過在CNKI上的檢索可以得知,在偵查訊問學研究體系下,關于犯罪嫌疑人反訊問問題的研究早在2000年就已經發端。之后的研究成果有劉克忠、徐炳全、張祥彬、杜鳴曉、吳照美等學者分別發表的《淺談累犯、慣犯反訊問的特點與對策》《淺析慣犯常用的反訊問伎倆及訊問對策》《犯罪嫌疑人在偵查訊問中常用的反訊問手段及應對策略》《反訊問手法及其對策》《試論反訊問手法及其對策——兼論訊問僵局的突破》《訊問中常見的反訊問手法、成因及應對思路》等文章。此外,還有一些關于偵查訊問學的教材和學術著作當中,也涉及反訊問的一些理論分析。然而,仔細分析這些學術成果不難發現,在我國國內的偵查訊問問題研究領域,關于犯罪嫌疑人反訊問的研究,學者更青睞對嫌疑人反訊問行為及其對策的研究,而“嫌疑人反訊問心理”的研究卻一直處在一種混沌未開的境地,一直沒有被明確地分離出來形成獨立的研究體系。所以,累犯反訊問心理獨立、清晰的研究體系也并未形成。列寧的物質觀告訴我們,客觀存在的不僅僅只有物質世界,意識世界也是一種關系實在。因此,“心理世界”和“物質世界”是并行的兩根鐵軌。在偵查訊問工作中,審訊主體既要重視反訊問行為等看得到的反訊問問題的研究,還要重視反訊問心理這一看不到的反訊問問題的研究。尤其是在新《刑事訴訟法》施行的背景下,審訊主體需要將對人身體和生理的強制為主的審訊模式轉變為對人心理的操控為主的審訊模式,[3]偵查訊問學體系中犯罪嫌疑人心理研究的重要性隨之逐日上升,作為這一研究領域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獨立的反訊問心理研究體系亟待形成。在反訊問問題的研究中,累犯反訊問現象又是較為典型的嫌疑人反訊問現象,于是,獨立的累犯反訊問心理研究體系也亟待形成。
累犯和慣犯是相對于初犯而言的,本文分析累犯的特殊性,也是將其較之初犯而得出的結論。
1.累犯具有犯罪和接受刑事處罰的經驗
我國刑法第65條、66條分別規定了一般累犯和特別累犯的概念。對這兩種累犯的概念進行分析,可以發現:累犯是在較短的周期內至少有兩次犯罪經歷的犯罪人,而且其至少兩次的犯罪在主觀上都存在故意,并均應被判處有期以上徒刑。基于此,中國人民公安大學趙桂芬教授(2009年)在其著作《供述心理與訊問對策解密》一書中對初犯和累犯作了經驗方面的對比,認為累犯在作案的經驗,參加訴訟的經驗、被監禁的經驗、重返社會的經驗方面都比初犯豐富。顯然,這些經驗必然使累犯成為反訊問心理的特殊主體。
2.累犯多具有危險人格
有學者經過實證分析后得出結論:犯罪人可以分為有危險人格的犯罪人和有危險心結的犯罪人。有危險人格的犯罪人多表現為慣犯、累犯和系列犯罪。[4]這一結論初步說明累犯中存在具有“危險人格”的犯罪人。那么,存在的比例有多大呢?有精神醫學研究者對初犯和累犯人格障礙患病率進行了抽樣調查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在100例累犯個體被試中,有人格障礙的被試占 71%,無人格障礙的被試占29%;在100例初犯個體被試中,有人格障礙的被試占46%,無人格障礙的被試占54%。①王彬,李寶華,胡峻梅.累犯人格障礙的相關研究[J].精神醫學雜志,2007(2).這一分析還證明,累犯中存在危險人格的比例要高于初犯。根據犯罪心理學學者的觀點,危險人格有三種:犯罪人格、反社會人格及缺陷人格。具有這三種人格的犯罪人的普遍特征是觀念錯位、性格存在缺陷、做事不計后果、不計代價。[5]因此,累犯不僅對社會的威脅嚴重,在審訊時也會使審訊難度增大。
3.累犯中中年犯罪人比例高
有研究者對累犯和初犯的年齡分布情況作了對比,發現累犯在青少年中存在的比例為31.5%,在中年人中存在的比例為65.96%,在老年人中存在的比例為2.54%。初犯在青少年中存在的比例為52.43%,在中年人中存在的比例為45.37%,在老年人中存在的比例為2.2%。②叢梅.初犯與重犯犯罪特征比較研究[J].預防青少年犯罪研究,2014(6).通過這些數據分析可以得知,累犯的成分主要是社會閱歷豐富、智商水平較高、體力較為充沛的中年人,偵查人員與之斗爭的形勢要比與青少年和老年人斗爭的形勢更具挑戰性。
綜上,在審訊中,累犯是尤其值得偵查人員關注的犯罪人,累犯反訊問心理也是尤其需要偵查人員重視的嫌疑人反訊問心理。
累犯與初犯相比,具有一些獨有的特征,筆者將其稱為五個“屢次”:一是屢次犯罪的經歷。二是屢次被逮捕。三是屢次被審訊。四是屢次被刑事處罰。五是屢次與其他犯罪人接觸。這一個個的“屢次”成為其反訊問的籌碼。屢次犯罪,會導致累犯社會角色期待的失敗,其會被貼上“犯罪人”的“標簽”。受社會環境影響,累犯會產生消極因素,此時,反社會心理就會產生。這種心理的產生,不但會導致其重新犯罪,還會導致其對審訊的對抗。這是顯而易見的。屢次與公安機關打交道,會使其對偵查機關的人員、環境、方法、措施等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尤其是對偵查訊問工作有一定了解之后,會增強其反訊問的自信和意識。加之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了“不得強迫自證其罪”“偵查階段律師辯護權”“訊問全程錄音錄像”“非法證據排除”等等相關人權保障的內容,犯罪嫌疑人了解了審訊時自己所擁有的法律權利和訊問主體的文明要求后,更會有“你們不能拿我怎么樣”的錯覺,從而堅定地反訊問。屢次被刑事處罰,犯罪嫌疑人受監禁時特殊空間、待遇記憶的影響,自我防衛的需要會成為其五個層次需要里的主導。此時,為了隱瞞所犯罪行,逃避刑事追究,嫌疑人反訊問心理會迅速滋生。屢次與其他犯罪嫌疑人接觸,犯罪亞文化不但為其重新犯罪提供支持,也為其反訊問心理的生成提供了生長土壤。有此種種“屢次”,如同涓涓細流,匯入累犯反訊問心理的大河,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反訊問心理。
受累犯與初犯概念辯證關系影響,累犯反訊問心理影響因素的特殊性也是在將其與初犯的反訊問心理影響因素的對比中才能顯現出來。將初犯和累犯進行比較不難發現,累犯相對于初犯的“優勢”可以用“無他,唯手熟爾”來表述。累犯是在反復犯罪和接受刑事處罰過程中,在不斷學習、模仿、反思、實踐中增長了犯罪和逃避刑事處罰的能力的,這必然導致其對待偵查審訊的態度與初犯對待偵查審訊的態度有很大不同。于是,影響初犯和累犯產生反訊問心理的因素也將會有所不同。其不同有可能呈現如圖1的狀態,也有可能呈現如圖2的狀態。

圖1

圖2
在圖1中,集合A代表初犯反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集合C代表累犯反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交集B代表初犯與累犯共有之反訊問心理影響因素。在圖2中,集合A代表累犯反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集合B代表初犯反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將圖1和圖2進行比較,可以看出在圖1中,A與B的交集之外的A的剩余部分屬于初犯獨有的反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在C與B的交集之外的C的剩余部分屬于累犯獨有的反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在圖2中,累犯的反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包含著初犯的訊問心理的影響因素,集合B是集合A的子集,集合A與B重合部分以外的A的部分為累犯獨有的反訊問心理影響因素。累犯反訊問心理的特殊性就體現在圖1中C與B的交集之外的C的剩余部分和圖2中A與B的交集之外的A的剩余部分。那么,累犯為什么會有這些獨有的反訊問心理影響因素呢?為了分析這一問題,筆者于2014年對甘肅省某看守所在押的部分累犯進行問卷調查。調查顯示,累犯獨有的反訊問心理影響因素有一些根源于其較為豐富的犯罪和逃避懲罰的經驗,還有一些根源于其反社會心理和對偵查機關或偵查人員的敵意心理。
“機制”之稱源自拉丁文,本是物理學的概念,心理學界借以表述產生心理或行為的生理—化學之過程。有的犯罪心理學教材中認為,犯罪心理有“良性轉化”和“惡性轉化”兩種轉化機制,并且對這兩種轉化機制分別作了界定。[6]反訊問心理相關研究可以從犯罪心理學研究中取經。原因是,犯罪嫌疑人反訊問心理的研究與犯罪嫌疑人犯罪心理的研究有諸多相似之處,比如說兩者都是對犯罪嫌疑人的研究,兩者都是關于犯罪嫌疑人心理的研究等等。另外,犯罪嫌疑人犯罪心理的研究發端早,形成的體系較為完善,并且早已碩果累累,值得借鑒之處很多。
根據犯罪心理學中對犯罪心理良性轉化的界定,犯罪心理良性轉化的條件是要具有主客觀積極因素的影響。那么,累犯在反訊問心理產生后,如果有積極的主客觀因素影響,是否也會使其向良性方向轉化呢?答案是肯定的。現實中,很多累犯在審訊開始時都持對抗態度,拒絕供述,但是在偵查人員的諄諄教誨之下,最終悔過自新就是很好的例證。根據犯罪心理學中對犯罪心理惡性轉化的界定,犯罪心理惡性轉化條件是消極的主客觀因素的影響。同樣的問題,累犯在反訊問心理產生后,如果有消極的主客觀因素影響,是否也會使其向惡性方向轉化呢?答案也是肯定的。許多累犯在對抗審訊的心理產生后,頑固地與偵查人員對著干,這期間嫌疑人或者從中“嘗到了甜頭”,或者自認為受到偵查人員不公正的對待,在以后的審訊中將會延續其反訊問的行為,甚至越反訊問,對抗審訊的膽越大,從而產生惡性循環。
概括地說,累犯反訊問心理的轉化機制存在“良性轉化機制”和“惡性轉化機制”兩種類型。良性轉化機制能夠讓累犯放棄或者中止反訊問,真實供述;惡性轉化機制則使累犯執意反訊問,與偵查人員對抗到底,拒絕供述。在審訊中,促使累犯反訊問心理良性轉化有助于盡快得到口供證據,節省審訊成本,提高單位時間內的審訊效益。如果不能有效促使累犯反訊問心理良性轉化,而使其向惡性方向轉化,則可能造成訊問僵局,甚至審訊局面失控,審訊成本會大大增加,審訊效益會大大降低。
在偵查實踐中,累犯產生反訊問心理時,偵查人員的最佳應對應該是將其向良性轉化的軌道上引導。但是,反訊問心理畢竟是一種心理現象,是犯罪嫌疑人的主觀意向,是抽象的,難以掌握和控制。那么,對于累犯反訊問心理偵查人員就束手無策、任由其自由發展了嗎?答案肯定是否定的。那么,偵查人員需要怎樣做,才能引導累犯反訊問心理向良性方向轉化呢?
累犯的反訊問心理場較為復雜多變,勘查其反訊問心理場是審訊產生反訊問心理累犯關鍵的一步。心理場的提出者、美國心理學家庫爾特.勒溫(Kurt.Lewin)認為,每個人都是一個場,其心理活動也是在一種具有空間性的意識場域中發生的。①概念引自http://baike.haosou.com/doc/2274823-2406580.html.在犯罪心理學的研究中,有些學者已經引進了心理現場的概念,在關于刑事審訊的研究中也已經有學者將心理場的概念引入進來。例如,焦熙春2008年在《中國刑事警察》發表了《訊問中的犯罪心理現場勘查》。累犯反訊問心理的研究也應當嘗試應用心理場勘查的方法。勘查累犯反訊問心理場,可以更加明確累犯反訊問的動機和目的。在明確了累犯反訊問的動機和目的后,偵查人員才能更加有效地運用相應的偵查訊問方法和策略對其反訊問心理進行疏導。
1.情感感化
西方理論家指出,引導應重點針對人的感性,而非人的理性。很多情況下,人的言行往往更多地受情緒控制和支配,而理性的制約力顯得很微弱,以感情的力量感化他們會比從理性上影響他們更加有效。有學者認為,在偵查審訊中,審訊人員運用情感感化的審訊方法有以下幾方面的作用:協調審訊主體和審訊對象之間的關系;幫助嫌疑人提高認知;敦促嫌疑人改變態度。[7]在經歷了多次偵查審訊后,累犯的心理狀態經歷了“震懾—抗衡—麻木”的歷程。對于累犯的反審訊心理,偵查人員首先需要對其進行有效的情感感化。
2.理性說服
有心理學家認為,情感感化較之理性說服雖然其作用力強勁,但其效果往往維持不了多久就會逐漸減弱或者消失。在審訊中,經過審訊人員的情感感化,嫌疑人有可能情緒激動,但當他平靜下來,情感的作用力會漸漸消退。[8]對累犯而言,其具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又有接受偵查審訊的諸多經驗,對其進行情感感化使其“通情”的同時,還必須對其進行理性說服使其“達理”,以求穩固情感感化審訊方法所收到的效益。所以,單純的情感感化和單純的理性說服都不是最理想的心理疏導方式,兩種方式有效結合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1]王彬,李寶華,胡峻梅.累犯人格障礙的相關研究[J].精神醫學雜志,2007(2).
[2]李明琪,王宏玉.犯罪學研究綜述[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3:4.
[3][7]畢惜茜.偵查訊問學理論研究綜述[M].北京: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12.
[4][5]李玫瑾.犯罪人及心理問題研究[A].新觀點新學說學術沙龍文集42:心理論,心技術,新發展——社會進化與心理進化[C].2010.
[6]梅傳強.犯罪心理生成機制[M].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2004.
[8]畢惜茜.偵查訊問中引導的訊問策略[J].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2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