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嗲

胡展奮

分明是“老鼠跌進米缸里”的美事,卻要扭捏作態說反話,上海話里,就叫“發嗲”。北方話的直譯就是“撒嬌”。

最近有張照片讓我視覺頗受沖擊:波瀾壯闊的就業人潮,被擠進一個梯形的通道。圖片說明:百萬考生參加2010年度國家公務員考試。

“天之驕子”的稱號大概早就離開大學生了。事實上無論從哪方面說,“公務員”都是目前中國最受追捧的一只金飯碗,其工作環境之好、待遇之優,造就了“世界第一考”的壯觀,而且年年重復。

但就是這么一個人群,最近“出事”了——

日前,重慶市向各部門印發了《重慶市公務員辭去公職試行辦法》。《辦法》規定,新錄用的公務員,在機關工作不滿5年的,不得辭職。

消息一出,網上大嘩,眾多網友,特別是“欲公務而不得”的網友,始則錯愕,繼而憤慨,最終慶幸:1,此舉違法!霸道!2,原來仕途也如此“水深火熱”啊;3,俺幸好落榜……

瞧著網上熱鬧,筆者最初也覺蹊蹺,但退而一想,不禁莞爾:這世界,還有和“金飯碗”過不去的嗎?“5年內不得辭職”!——聽上去聲色俱厲,不會是個偽條款吧,你什么時候聽到過、看到過旱澇保收的公務員們“紛紛辭職”的了?

同樣的語境,嬌嗔假叱的,怎么聽都像是有人在囁嚅反嘲:“殿下繼承大位以后,5年內不得禪讓”,或者竟是諄諄告誡我等書生:“身價一旦過億,就萬萬不得后悔”呀。

分明是“老鼠跌進米缸里”的美事,卻要扭捏作態說反話,上海話里,就叫“發嗲”。北方話的直譯就是“撒嬌”。

歷史上,最嗲的帝王要算是梁武帝了,那廝天下得得又不正,卻偏要作態,擺弄什么佛理,被那番僧達摩“霉頭戳到印度國”后仍不思悔改,四次“舍身出家”同泰寺,每次都要臣下以過億的巨款“贖回”皇宮,嗲得終于亡國,身死為天下笑。

而我的記憶里,嗲功最絕的是我的一個同事。那年我們還在皖南水泥廠糊口,那廝總在科室里深沉地唉聲嘆氣,叩其原因,又總是欲言突止狀,間或漏嘴,隱約是對大領導老F有所不滿,具體事由則語焉不詳。

時間一久,老F也有所耳聞,某次借“民主生活會”下了科室,點名要他提意見,大家都很懸,為這位正直的同事捏把汗。

靜場。他的臉越憋越紫。良久,正當大家快崩潰時,他聲淚俱下地爆發了:……我的嘴笨……嗯、嗯,我,的確對老F一直很有意見……他……他,作為我們水泥廠的最高領導,他也太不把自己當回事、太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了!大家想想,礦山打炮多危險,他一呆就是幾個小時;包裝車間粉塵有多大,他一呆又是……我的嘴笨……嗯、嗯,我是不怕得罪的……

我們都差點昏厥;但事后,老F卻不由分說地將這個“老實人”破格提拔為辦公室主任……

嗲口伐?比劃梁武帝、比劃“公務員不滿5年不得辭職”,天下之“嗲”,可謂“嗲則是一嗲,放之四海而皆準”,殊途而同歸,彼此得無會心千古歟?

當然,我們也許是“會錯意、表錯情”。有鑒于今年就業形勢實在嚴峻,全國畢業生人數630萬,再加上往屆沒有實現就業的,需要就業的畢業生數量之大令人不安。重慶有關方面試圖“矮化”公務員優勢而“發嗲”、而為職場減壓也未可知,誠如是,則用意雖然不壞而效果仍然乖張:誰會相信,飯碗如此難找之際,泥碗木碗鐵碗銅碗尚且搶得烏眼雞似的,有人會好好地“不到5年”,反把“金飯碗”給自宮了?

大家之所以覺得“公務員不滿五年不得辭職”是一則“偽條款”,就在于這樣的“偽問題派生了偽條款”,究其實,就像太平天國的“天朝田畝制度”,貌似炫目亮眼,其實百無一用,而且怎么看都像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聰明,除了假裝弱勢、除了公示一下:“我們其實也有煩惱”以外,還有什么意義呢。

當然,公務員真辭職也是有的。而且一走就發財。

因此,我們之所以要較真這則“偽條款”,正在于公務員即令要辭職恰恰不會在“不滿5年”時發生。

因為論“公權力資源”的培育,5年的時間根本不足使一個公務員羽翼豐滿。

一千多年前,白香山就說了“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才須待七年期”。要帶走“公權力資源”重新配置謀發展,恰恰須在“5年”之后。

慢走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