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瑄璞
長篇、中篇、短篇,樣樣操持,或許都沒有寫好,可穿行于它們之間,成為朝夕相處的朋友,對于它們,生發出一些感悟與孔見。
中篇小說是一位端正女子,大家閨秀,她健全、溫婉、陽光、明亮,有理有據,她是妻子,是母親,是女兒,是紅顏知己,是可靠朋友,她知進退,安本分,用自身尊嚴感和周正健全得到普遍認可與尊重。她的日常功課是講故事,像是新聞要素的五個W一樣,樁樁件件交代清楚。在講述過程中,或許還會停下來,很知心地問一句,Do you know?短篇,是一位妖嬈多姿,個性十足的女子,很文藝,很清高,些許落寞。對大眾她只有一個身份,文藝女青年,對男人,她也是一個定位,情人。她不要天長地久,只求一時擁有,她任性、尖銳、激烈、我行我素、感情用事。因為她有恃才傲物的特權,她不食人間煙火,她的主打歌是情緒、情境、片斷感受。她使作家的電腦里有個文檔叫“碎片”,專門寫一閃而過的感覺,多者幾百字,少者一句話,它們最終都出現在某個短篇小說中,有時為了某一段“碎片”,會有一個短篇,就這樣舍本逐末。美麗,就是這么任性。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有沒有故事都要講,有沒有目的地都要上路,這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短篇是對一個作家的挑戰,不怕無米之炊,何懼道路窄狹,只為接近這位個性女神,俘獲她的芳心,其間所付出顯微鏡般的精雕細刻與走鋼絲的膽大心細,足以考驗一個作家的勇氣及藝術素養。
而長篇小說,是男?是女?是父親?是兄長?是母親?TA是雌雄同體,TA是龐然大物,TA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它是對一個作家的綜合考量:語言、故事、結構、時代、命運、人生、哲思、空氣、陽光、月色、大地、山河,它是無處不在的氣息與彌漫……直至最終,它是一切。你要在一部長篇里完成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你要完全交付自己。它關乎命運,是代作者在虛擬世界里走過一生,活過一回。長篇創作也似向一個大口袋里裝東西,給每人一個相同的口袋,看誰裝的重量、質量、花樣品種最多最好,裝得巧妙合適,裝得灑脫自如。關鍵是裝好之后,你還能背得起來。是的,長篇就是調動你所有人生資源,天當被,地當床,給你一個舞臺和家園,要你盡情講述:人是怎樣活著的。它呈現人類的歡樂與苦痛和試圖突破自身困境所走的道路,探討和敘述人怎樣對待我們這一具肉身所產生的一系列問題。在這一場曠日持久的一個人主導的千軍萬馬的戰爭中,你作為一個作家的任何優長及所短都會體現出來,無有遮掩和保護。
寫作的人置身于一個手工作坊,不舍晝夜地試驗、揀選、取舍、熬制、推算,就像聚斯金德《香水》中的男主人公格雷諾耶,他身居密室,孤軍奮戰,直至走火入魔。眾多材料堆集,各種氣味混雜,他生于腥臭,卻追求芬芳,他出身卑賤,卻追求高貴。
我想,這潘多拉式的作坊里,總該有一份恒定原材,有一個保留配方:真實。
在文學中,真實是最低標準,也是最高標準。不要說這很簡單,我們只要問下自己的內心,你敢真實嗎?我敢真實嗎?默默想想這個問題,就知道它的重要性及難度了。
天地之大,悠悠萬事,凡事落紙上或一張開口,就會不同程度的有假,而只有對待內心時,我們才會完全真誠。也就是說,對世間萬物的判斷,最真實的考量,只有內心,而不是外在的語言和文字。那么,從事寫作的人,一生要做的,就是讓我們的語言和文字接近內心,最大限度地接近內心。
假的最省心最光鮮最無掛礙,這誰都知道,塑料花不會凋落,假景維持長久,假人折斷胳膊腿絲毫不疼,假象溫情脈脈圓潤美好甜蜜蜜無有磕碰,而真象疼痛凌亂破敗不堪血淋淋不忍面對。出于種種原因,我們不能或不愿說出真相,那么,沉默是你的權利,也是你的底線,但你不能造出假的東西來示人。你一假,世人都能看出,因為人性標準全世界通行,你心所愿也是別人的愿,你心所惡,也是他人所惡。只有從你內心流淌出來的文字,才能進入別人的心靈。所謂共鳴,就是如此吧。
可我們大多數人,只想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天使,恨不得沒有任何污點與不良記錄,錯誤都是別人,而我們,純潔又無辜,從無卑下和茍全,作家恨不得把每一場寫作,都變成一次自我表揚。可見真實是多么困難的事情,或許我們每個作家,一生要做的就是試煉自己、剖析自身,以己為犧,映照人性。作為寫作來說,最重要的,或許不是技巧和語言,也不是講故事的能力,而是呈現真實的勇氣。
看看那些真正打動我們心靈的偉大作品吧,哪一個不是真切地將自身傷痛、失敗、暗夜里的屈服、內在里的卑微、甚至不堪回首的往事與來處展現出來?當然,我說的并不是要沒完沒了地自挖傷口,將血淚羅織展示給人看,而是我們要勇敢地回到人性的起點,從內心出發,踏出真誠的步子,由此展開人生的種種夢想及掙扎。
我們一生要做的,是戰勝自己,與內心的小與假較量。
就這樣,寫作的人將自己關在格雷諾耶的密室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經受無數次失敗與打擊,只想試制出世上絕美的氣息,陶醉自己,迷倒眾生,為此我們前赴后繼,無有窮盡。
責任編輯:丁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