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 我這老媽

□譚清虎

一聲“吱呀”的門響把我從睡夢中叫醒，睜眼一看，母親半推房門，擠進半個身子，瞟了我一眼，犯錯似地說：“吵醒你了。”邊說邊瘸腿走向屋角的冰箱，忙著做早餐。

我抬手看了看表，天亮不到半小時。“姆媽，您起這么早！”一個月來，她總是天一亮就起床，開門，掃地，做早飯。她瘸腿的毛病，原以為是風濕，后來才診斷是骨壞死。市醫院醫生說，七十多歲的年紀，手術風險太大，吃吃藥吧。

回家的這些日子，看到母親在灶前灶后忙碌，我真是不忍心。可她不愿意，總是擼著嘴巴，天羅地網的臉上寫滿了一百個不情愿。“你在那么遠的地方，能回來幾次呀，能吃幾回娘做的飯菜呀！實在心里不踏實，就在灶邊幫我燒火咯。”的確，在數千公里外上班的我，與她終年難相見，很對不起她。

“你多睡一會兒。”母親走出房門時輕輕對我說，又輕輕合上了門。看著母親的背影，我許久不能平靜。一想到探親到期，明天將返回單位，便覺得時間過于匆忙，想到明天的離別，想來她會難受。可是身不由己，又有什么辦法呢。

我迅速穿衣起床，扎進灶屋幫母親往灶堂里搭柴燒火。母親已經炒好一道菜，囑我端到神龕上，喊父親先吃。父親三年前因肺癌去世，今年年初，兄長們請人吹拉敲打，將父親的牌位供上神龕。自此，在神龕上喊父親吃飯，成了母親常做的事。灶堂里，火很旺，母親手工活也十分麻利，她一邊收拾案板刀具，一邊說：“你去洗臉吧，喊寶寶起來，趁熱吃早飯。”寶寶是我兒子，十二歲，隨我一同回鄉省親祭祖，個子比奶奶高許多，可不管長多高，她總是這樣親昵地叫他。

“這都是你喜歡吃的，多吃些。”她攪動著手中的筷子，不停地往我們爺倆碗中夾肉夾菜，不停地說。

“別老給我們夾，您自己也吃呀。”我大口地吃著用豬油煎炒的爽口的椒絲蛋片、燉豬蹄粉條，這是最難忘的家的味道。

“姆媽，一會兒我去鎮上，您有什么需要買的？”

她看了我一眼，說：“不用買，都有呢。”父親在世時，常有進賬收入，她不缺錢花，如今父親不在了，財源斷流，零花錢只能靠子女，因此，得在鎮上銀行取些錢，留給她平時用。如此，心里才稍微釋然，但想起古人說的父母俱在的人生首樂，又不免悵然，首樂已然隨父親駕鶴遠去，青煙裊然般寓居于神龕之上的，是虛無縹緲，是哀思，它久遠地牽著母親垂老病苦的身心。

從鎮上回來，已經是傍晚時分。三輪摩的載著一應物品直接把我送到了母親家門口，大門敞開著，堂屋里撒滿了夕陽的光輝，幾只母雞大搖大擺在堂屋里覓食，后門卻栓著。難道母親不在家？我四下張望，原來母親在打理她的菜地，正從池塘低洼處用桶舀水，池塘邊的那塊帶形菜地，一半種著玉米，一半栽種辣椒。我趕緊跑過去生氣地說：“媽，你腿腳不好，滑進池塘咋辦！”

她卻嘿嘿地笑著：“不會的。”我接過她手中盛水的桶，三下五除二把整塊地澆透了。看著澆透的地，她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你買這么多東西，得花多少錢喲！”她看著堆在堂屋里新買的物品，驚訝地說。

我說沒多少錢，并從兜里掏出剛取的3000塊錢說道：“您收好，平時想吃什么就買著吃。”她看著我，又看看我手中的錢，先是一怔，接著攤手拒收，說：“怎么還給錢吶，你回來就已經給過了，自己存著干事業用，我不要。”剛到家時，是給過她2000塊錢，可那是我們幾口人一個月的用度，她說的事業，是希望我在家鄉蓋套房子，好退休回來有住處。“那些是生活開支，都用在了我們身上，這是給您的，干事業也不差它，您收下……”

母親沒有法子，眉宇間仿佛閃過一個念頭，不再推脫。

因為明天大清早要出發，所以這天的晚飯吃得比平常早。吃過飯后，母親把我叫進她的臥房，指著親戚們送的東西說：“都已經為你打好了包，你看行不行？”

打包的土產、臘雞、臘魚、臘肉堆滿了一地，實在不方便攜帶。我說我帶一些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有朋友，媳婦那邊有親戚，我還給你準備了臘菜呢，要帶的——要帶的——”非得用紙箱為我裝裹起來。

第二天清晨，用過早餐，母親站到神龕前面，雙目微閉，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詞，祈禱父親保佑我們一路平安。之后，又退到一邊，讓我領著兒子站到神龕前。

“給你爸作個揖，寶寶給爺爺作個揖。”

這是我們離別前的最后儀式。父親是飄渺的，但情是真誠的。母親站在旁邊看著我們慈祥地微笑著。這種微笑一直目送我們坐車遠去。

到達侯機大廳后，我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家里兄長的電話，電話里傳來了母親的聲音：“那3000塊錢放在你的行李箱里，你看一下，別弄丟了！”她焦急地說。

我趕緊拉開行李箱，行李箱的側包中，一個紅包鼓鼓囊囊十分顯眼，里面果然是昨天給她的錢。我問她什么時候放進去的，并埋怨起她不該這么做。她說：“你幾年回來一次，寶寶都長大了，我沒有多的錢，你給我的就算我給你們的情分，你爸在世的時候要給紅包的，媽也不能忘了……”

嗨，我這老媽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