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國
(安徽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安徽 合肥230011)
王國維在文學、歷史、哲學等方面造詣都很深厚,在文學評論領域《人間詞話》堪稱一絕,在后世文學評論尤其是詩詞鑒賞方面影響深遠。 《人間詞話》的核心思想是“境界說”。 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大多使用“意境”代替“境界”,廣泛運用在詩詞、戲劇、繪畫、音樂、舞蹈等藝術門類中,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至今沒有統一認識,莫衷一是,系統的論述很少。 《人間詞話》由64 則簡短的詞評組成,以“境界”析詞賞詞,見解獨特。表面上看,其篇章結構是典型的無邏輯聯系的中國傳統文學評論的模式,然而透過這些看似零亂的章節能夠發現其內在的邏輯體系。
王國維在文學評論尤其是文藝美學層面上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對于王國維的美學成就,我們只能仰觀,困于學術水平的有限,通過《人間詞話》來窺見其美學思想之一斑。
境界通常指的是疆界,又拓展為事物發展進程中達到的某種程度或狀態。 境界在很多文學論著中等同于意境,兩者有細微的差別,意境僅僅用于藝術門類,境界還廣泛用在人的精神領域。 《人間詞話》 中評論詞的優劣,以“境界”為標準,使用“境界”代替我們熟知的“意境”,論著1 至9 則主要闡釋詞的境界。五代、北宋時期的詞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瑰麗的印記,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詞的張力,在有限的篇幅內表現無限的境界,換言之,境界的營造。 因為境界的存在,五代及北宋的詞水準最高境界,南宋詞雖然也有不俗作品,但是缺乏境界,在王國維看來,不登大雅之堂。
王國維用“工、不工”來衡量詞的優劣,主要以境界為標準: 有境界的詞就是工者;無境界的詞就是不工者。 這里王國維欣賞的詞作者,需具有明銳觀察力,詞作要以五代、北宋時期的社會、經濟、文化為審美客體,境界美是重要的表現形式。但是,王國維詞評理論境界說的局限性是在評價南宋詞時無從下手, 柳永為代表的婉約派和蘇軾為代表的豪放派不能簡單地用境界來鑒賞。 為了規避這個明顯的缺陷,王國維展現出獨到的藝術鑒賞眼光,他不用“境界”去評價所有詞人詞作,沒有將“境界”作為詞學批評的唯一標準。
“造境”和“寫境”是有明顯的區別,類似于現在所說的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 王國維認為“造境”和“寫境”是從寫意與寫實兩種角度來營造境界的。兩者差異很大,優秀的詞人境界深遠,傳遞出令人向往的審美追求,比較接近于理想世界;一般的詞人停留在對世俗的再現和描摹,水準和檔次就低一些。為什么出現這種差異,王國維理解為,萬事萬物存在相互聯系和彼此制約,表現在文學和美術中, 必須先考慮它們之間的聯系和制約。 詞家先從現實生活中發現具有規律性的東西, 加以修飾與改造,為進一步接近理想的存在狀態做不懈地努力。 文學尤其是詞學,審美主要有間接性和無限性,不能直觀地把握其藝術特質,要在審美主體的閱讀中,加以想象和感悟,理解和把握其中的藝術魅力和審美理想。
王國維注重從西方近代美學思想中掘取營養, 他把《人間詞話》里的“造境”理解為“理想派”,把“寫境”對應為“寫實派”。 寫境要求詞人在審美活動中將情感與境界融合到一起,在相互滲透、相互轉化過程中達到統一。 造境則在有限中展現無限,從實的物象生發更加深遠的意境。 詞人可以采用避實就虛或避虛就實來營造境界,用簡單的筆觸描摹現實生活, 為讀者提供廣泛的想象空間。 詞作欣賞者借助自己的生活體驗和經驗, 彌補詞作的空白和缺陷, 現實世界轉化為審美化的世外桃源。 佛雛在評價王國維時指出,“中國古代不僅有這兩類作品的悠久發展歷史,在文學思想上也有重在‘實錄’寫真和生在奇幻夸誕之不同,而且在‘實錄’寫真進程中都強調有理想的 ‘寄托’, 在描寫奇幻夸誕時也從不忘 ‘幻中有真’”。[1](P.34)
不同的詞人有不同的境界, 無論是五代詞還是北宋詞,都是圍繞人與自然的斗陣與融合。 寫境是具體的、有限的,但不是對生命的背叛;造境強調像外生境,這樣的境更加完美和極致。 王國維找出了這兩種方式的的聯系和區別,詞作賞析過程中不能絕對化,后世的詞人在創作中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王國維從欣賞者的角度審視詞的創作標準,“隔”與“不隔”是理解和接納的難易程度不同。 王國維的詞學批評這一標準的核心,從內容上說是使人心脾和耳目煥然一新,從形式上說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無論寫情還是寫景,都必須符合這個標準,才能做到不隔。 境界不能等同于客觀存在, 境界也不是簡單的精神界面。 境界需要詞人和讀者運用自己的所學知識和經驗積累,通過簡單的文字排列組合, 一方面詞人用心靈感悟世界,另一方面, 讀者從詞作的境界中感知詞人的的生命體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境界,無論隔與不隔,都要明白自己所處的狀況,如果說詞人是一度創作,那么讀者就要進行二度創作。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王國維認為,“隔”是不好的境界;“不隔”,才是好的境界。所謂“不隔”,就是要求描寫的事物具體化、個性化,好似春風拂面,耳提面授,否則,便是“隔”。要使詩詞境界不隔,就要反對濫用典故,不能引用名言警句篇幅過大,要運用真實的自己的獨創語言,直抒胸臆,描繪出形象生動的境界。
王國維要求境界生動形象,要求“不隔”,并不反對含蓄。 他既要求境界的生動形象,又要求境界的含蓄。 王國維詮釋的“不隔”是一種開門見山、一目了然;“隔”是霧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膿美,讓人覺得余音繞梁,韻味無窮。李商隱吸納前人精髓,善用比興,政治感慨采用諷喻的手法,宗白華認為李詩成功就在于他廣泛地運用了“隔”的寫作手法。[2](P.229)詞學境界營造的也是一種審美情感,是凝聚在字句意象中詞家和讀者的主體態度。 詞不是尋求直接的實際利益的滿足, 而是間接地體現出現實生活的存在方式。
王國維從讀者審美生成的角度來論述境界的,把“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歸結為“宏壯、壯美”和“優美”。優美在西方美學中,是和丑相對立的審美形態,它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正向反映, 是合目的性和和規律性的有機統一,這與《人間詞話》里的“無我之境”不完全相同。詞評中的優美可以是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山明水秀,也可以是安寧和樂、自由平等的桃花源式生活,但審美主體超越了自我, 脫離了微觀世界中兒女情長或者爾虞我詐的煎熬, 表現一種佛家或者道家超脫凡塵瀟灑自在的生存狀態。 這種普通詞人難以達到的境界, 就是 “無我之境”。 詞人和詞作的欣賞者在一定層面上完成了和諧融通,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高度統一的美好生活鋪陳在詞的世界里。
在詞人創作實踐中, 審美主體和客體一開始是有距離的,詞人需要儲備豐富的經驗,運用多維度創作手法,去捕捉和感知現實生活, 進而把它變為自己可以靈活掌控的審美客體。 “無我之境”中蘊含境界的審美特征體現在情景交融、虛實結合、寓情于景等方面。 叔本華認為審美主體在審美活動中,處于一種激烈對立和斗爭的狀態,表現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不和諧、不統一。 “觀察者正是由此而超脫了自己, 超脫了他本人, 超脫了他的一切欲求;——這樣,他就充滿了壯美感,他已在超然物外的狀況中了,因而人們也把那促成這一狀況的對象叫做壯美”。[3](P.125)
王國維從讀者的審美生成角度,要綜合運用移情、想象和共鳴。詞作為情感的載體,它的創作必須有詞人的熱情和沖動,使用的技巧主要是想象。 《人間詞話》篇幅不長,有些具體詞作的賞析,必須要把兩者結合起來看。 當然, 王國維在西方美學思想與中國古典美學理論中找到了一個支點,形成了獨特的詞學評價體系,孤立地看待詞學中情與景的關系,不免會有一些片面性。在詞學審美活動中,萬事萬物不是簡單的物質存在,同時也有詞人各具特點的觀念和意志的表現,有時候境界渾然一體,沒有特別明顯的分支。 王建疆認為,所謂“有我之境” 和“無我之境”,只是表現手法上的區別,并無實質的不同。[4](P.165)
境界或者稱為意境,簡單說就是言有盡而意無窮,使讀者在有限的詞語之外感知無限的聯想和想象,從而產生回味無窮的審美效果。 在詞學創作中, 境界的的有無或者高下, 可以理解為詞家用有限的字句表現事物,為審美主體提供廣闊的想象空間,審美主體借助自己的過往經驗,填補詞作的缺失和空白,拓展審美主體的精神世界和情感體驗,審美客體與現實生活達到了中和和融通。
總之,境界作為中國美學的重要范疇,在王國維詞學評論專著里進行了較為系統地闡釋。 只有從境界的創作方法、 創作標準以及審美生成角度著手, 才能創造這種“最上”的詞境界,這也是詞區別于詩的審美特質。 文學發展進入21 世紀, 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很難找到平衡點, 詩詞創作更是每況愈下。 從詞的創作和評論實踐出發,結合中西方文學理論,歸納前人創造境界的審美經驗,找尋文學表現境界的藝術規律,對今后的文學振興大有裨益。
[1]佛雛.王國維詩學研究[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2]宗白華.美學與境界[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
[3]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4]王建疆.審美學教程[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