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一生中那不尋常的14年

周偉

新華社原社長穆青在他的回憶錄里多次提到我的父親周保中。他說：“周保中將軍是東北抗日聯軍的統帥，是威震敵膽的民族英雄。在東北淪亡的14年當中，特別是在楊靖宇將軍犧牲之后，他率領抗日聯軍，出生入死，獨撐危局，是人們心目中一個頗具傳奇色彩的英雄人物。”

1928年，黨中央為培養干部，把在中央特科工作的父親派往蘇聯莫斯科。父親先后在共產主義勞動者大學（中山大學）和國際列寧主義學院學習。

1931年9月18日，日本發動侵華戰爭。由于國民黨軍隊不抵抗，致使東北淪陷。正在莫斯科學習的父親，得知東北人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亡國之命運擺在眼前，便多次向組織上請求，要到東北抗日第一線去。

父親回國后輾轉前往上海，找到了中央軍委機關，并見到了三年前派他去莫斯科學習的軍委書記周恩來。周恩來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目前，我中華民族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瀕臨危亡之際。抗日救亡運動的關鍵是建立一支由我黨領導的隊伍，所以，你的任務是到東北建立抗日武裝。”

1932年1月，受黨中央委派，父親來到滿洲省委。羅登賢書記向他介紹了當前的革命形勢和任務，并根據中央的意見，任命父親為滿洲省委委員、省委軍委書記。

父親受命時，正值中共中央和滿洲省委提出抗日救國、組織武裝群眾、開展抗日游擊戰爭，抓緊組建抗日游擊隊和幫助領導抗日義勇軍進行武裝斗爭的重要時期，他立即協助滿洲省委書記羅登賢起草了《中共滿洲省委關于全滿洲勞苦群眾的斗爭綱領》，直接推動了當時的東北抗日斗爭。

1932年春，中共滿洲省委為加強黨在吉東地區的領導，派父親到寧安指導抗日武裝斗爭。父親相繼來到自衛軍和王德林的救國軍。當年6月，父親被任命為救國軍前方司令部參謀長。此后，他指揮救國軍打了很多勝仗。由于救國軍抗日戰績顯赫，許多工農武裝、反日隊伍慕名前來投靠，部隊迅速發展壯大。

1933年初，由于日軍步步緊逼，救國軍遭到重創。總司令王德林率主力退入蘇聯境內，余部在父親的努力下繼續苦戰。從1933年上半年起，父親獨撐危局，在安圖成立救國軍辦事處。之后，他在寧安建立黨領導的綏寧反日同盟軍，擔任同盟軍辦事處主任和同盟軍黨委書記，并兼任軍事委員會主席。綏寧反日同盟軍的成立，標志著在吉東地區由中國共產黨直接領導的抗日武裝正式誕生。

此后，父親開始了在東北長達13年的抗日斗爭。他先后任東北反日聯合軍第五軍軍長、東北抗日聯軍第五軍軍長、抗聯第二路軍總指揮、中共吉東省委書記、抗聯教導旅旅長等職，在白山黑水間，與勢力強大的日偽軍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游擊戰爭。

1937年以后，日本關東軍為了徹底消滅東北抗日聯軍，更加瘋狂地圍剿抗聯隊伍，殘酷鎮壓支援抗聯的老百姓，通過“三光政策”“堅壁清野”“圍屯并戶”“保甲連坐”“治安肅正”等手段，企圖割斷東北抗日聯軍與人民群眾的一切聯系。不僅糧食、藥品、布匹很難得到，從1936年起，抗聯隊伍還與黨中央失去聯系。

抗日聯軍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期。當時，東北抗聯已經與日寇戰斗了七個年頭，隊伍傷亡慘重，楊靖宇、王德泰、魏拯民、陳翰章等一大批優秀抗日將領相繼壯烈犧牲。抗日聯軍在敵強我弱的條件下持續艱苦戰斗，在與一百多萬日寇和偽滿軍隊作戰的過程中，抗日武裝從高峰時的幾十萬人戰斗到僅存不足三千人。

為了保存實力、長期斗爭，1940年—1941年間，父親和抗聯其他領導同志與蘇聯紅軍在遠東地區召開了二次伯力會議。這是中蘇兩軍的歷史性會議，雙方達成了相互支援與合作的協議，共同進行反法西斯軍事斗爭。

1942年8月1日，經蘇軍統帥部和斯大林批準，東北抗聯教導旅成立，即蘇聯紅軍遠東紅旗軍第88獨立步兵旅（番號8461部隊），父親任旅長，李兆麟任政治副旅長。東北抗聯教導旅的任務是：分期分批派遣小部隊回東北地區進行對日游擊戰爭，進行對日偵察，收集情報，政治、軍事系統訓練等，使每一個指戰員都學會跳傘、攀登等軍事技能。可以說，這是我軍歷史上的第一支特種兵部隊，它為即將到來的大反攻、為最后消滅日寇進行了軍事和政治上的準備。

1945年5月9日，納粹德國投降后，蘇軍開始部署對日作戰。6—8月，父親參加了遠東軍司令部召開的所有軍事會議，制訂配合蘇軍進攻東北的作戰計劃和戰前演習，具體措施有：一、抗聯教導旅派出340名指戰員作為先遣支隊到蘇軍三個方面軍，戰時作為軍事翻譯和向導；二、立即派遣280名指戰員組成20多支特遣隊，秘密傘降牡丹江、佳木斯、哈爾濱、長春、沈陽，進行戰前偵察，將關東軍的17個戰略地堡及中蘇邊境上三道防線的準確地標注為空襲目標；三、抗聯教導旅小部隊把十多年在東北地區偵察日軍獲取的各種情報匯總后，由蘇聯最高統帥部編印成《日本關東軍戰略要圖》，戰前分發到蘇聯遠東三個方面軍連以上軍官手中，使蘇軍能夠精確擊破日本關東軍防線；四、1945年8月8日夜，抗聯100多名特遣隊員空降到東北敵后，3～5人為一個小組，每個小組都配備有電臺，隨時將日軍動態向遠東軍報告，指引蘇軍對日軍的空襲和炮襲。

1945年8月，當日本侵略者宣布無條件投降時，蘇聯遠東紅軍總司令華西列夫斯基元帥發來賀電：“88旅英勇的中國戰士們，感謝你們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情報，為我們遠東軍進攻中國東北起了重大的作用，特別是在日本關東軍戒備森嚴的要塞、筑壘地區所進行的偵察、營救活動，高度體現了中國戰士的優秀品格和頑強的戰斗精神，令人敬佩。”

抗聯指戰員反攻東北后，立即搶先占領了57個戰略要點，起到先機控制東北的積極作用，并開展搜剿日偽殘余勢力，維護社會秩序，進行建黨、建軍、建政等工作，為日后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創造了有利條件。

在抗戰勝利后，父親到長春擔任東北人民自衛軍總司令兼蘇聯紅軍長春衛戍司令部副司令。他向蘇聯遠東紅軍總司令華西列夫斯基元帥提出派專機去和中央取得聯系的請求。華西列夫斯基元帥立即命人派飛機，帶著父親的信件到延安匯報。中央在聽了抗聯情況匯報后分析了東北形勢，立即將原先“向南發展，向北防御”的方針變為“向北發展，向南防御”。隨即中央做出2萬多名干部和10萬大軍緊急開赴東北的命令。另外，父親還向華西列夫斯基元帥請求提供武器和軍事裝備。華西列夫斯基元帥指示蘇軍，只要見到周保中要武器的親筆信，“周保中要多少，我們給多少”。

就這樣，父親他們從蘇軍把守的武器庫中日夜搶運武器，裝備了新擴編的部隊和從關內進入東北的新四軍和八路軍。

在艱苦抗戰的過程中，父親受過五次傷，有兩次是很重的，都是在打寧安縣城時負的，一次是在腿上，一次是在腹部。父親全身有11處傷疤。陰天下雨的時候，他的舊傷都會發作，而且疼得很厲害。

在第二次攻打寧安時，父親的腹部受了重傷，腸子都流了出來。父親的警衛員劉義權同志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1934年9月份，攻打寧安的時候，周保中的腹部受了重傷，他還是在擔架上指揮完戰斗后用雞皮糊在肚子上使傷口愈合的。”

1933年10月，東北義勇軍總司令部宣傳部編印發行的《中國國民救國軍抗日血戰史》，記載了父親左腿的子彈貫通傷。在警衛員的記憶里，1932年10月的那次戰斗，子彈打到他腿的兩根骨頭之間，他堅持打完仗，然后在沒有打麻藥的情況下，愣是把卡在骨頭之間的子彈取了出來。

小時候，我和父母很少生活在一起。在戰爭情況下，我被寄養在老百姓家里。懂事以后，我才接觸到東北抗聯這段歷史，才明白抗日戰爭勝利是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抗擊外敵入侵贏得的第一次完全勝利。在相關史料及評價中，父親是東北艱苦斗爭十幾年始終的參加者和指揮者，為東北抗日斗爭的勝利做出了貢獻。

曾有人問過我，抗聯精神是什么？我想，父親說過的關于這14年游擊戰爭偉大意義的一段話就能回答這個問題：它沉重打擊了日寇侵略勢力，阻礙了日寇侵略計劃的迅速擴張；它有助于全國抗日救國的醞釀；它給有志愛國救國者以示范和鼓舞，給“畏日如虎”者、怯懦者、悲觀失望者以當頭棒喝。同時，它在偉大祖國面前，在艱巨的考驗中告訴了人民，誰是人民的政黨，是秉承偉大民族氣節的；誰是反人民的叛賣祖國的敗類，是甘心做走狗漢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