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葉思穎

清晨的山頭還有幾絲薄霧。白云，青松，碧桐，黃雀。

為規(guī)劃城市建設，鐵樹帶著他的團隊來到山腳處。登上這座山，便能夠看到這座城的全貌。

一行人在山路上緩緩前行，潤濕了的泥土緊粘著鞋底，留下一串串深深淺淺的腳印。路邊的幾束狗尾草凝著細細密密的露珠，隨風搖曳。

鐵樹抬起頭，葉縫里漏下的陽光晃花了他的眼。透過光，眼前的場景，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男孩住在農(nóng)村，自家院里種了一棵鐵樹。據(jù)說當年男孩的媽生男孩那檔子，鐵樹開了花，一家人覺得吉利，便喚他“鐵樹”。鐵樹的父親有一手好活計，方圓十余里地兒沒有人比得上的，大伙老遠就能聽到那震天響的吆喝聲：“磨剪子嘞——鏘——菜——刀——”

老鐵整日背著行頭在鄰里村間謀生，鐵樹老早就跟著他到處東奔西走。后來鐵樹到了該念書的年紀，八歲了，再不念就晚了。老鐵聽村里的青青還有阿燦的兒子一口一句他聽不懂、又覺著挺有意思的古文兒，想著鐵樹若是念書，肯定比他們念得好，將來到城里去做了官兒，苦日子就到頭嘍！

“鐵樹，過來，把今兒老師教的文背來聽聽。”

老鐵雖沒什么文化，大字還是識得幾個的。

“白日依山盡，黃河……黃河入海流。欲……欲……”鐵樹撓了撓頭，嘀咕著，“糟了，課上做彈弓，沒記著。”

“嗯？欲什么？”老鐵把書往桌子上一扔，兩眼一瞪，眉毛一豎，嚇得鐵樹一哆嗦。

“啊！欲……欲有千里眼，就上南天樓！”說完鐵樹長吁了一口氣，心中暗暗有些得意，南天守門的那個，不就是千里眼么？他還有一個伴兒叫順風耳呢。不曉得是講究個啥，反正好像有個“樓”字。

老鐵嘴角一抽，胡子一抖，抄起家伙就要掄過來。

“你個小兔崽子，你念書是念到哪兒去了？啊？平日里也不聽老師的話，盡給老子惹麻煩……”

“那只能怪他教得沒勁，整日里也不知講的是個啥念的是個啥，怪不得我！”鐵樹憋紅了臉，打斷了老鐵的話。

“嘿！你還有理了是吧！老子讓你念書是為了誰？啊？要早曉得你是這么個歪梁子，還不如叫你學門活計，好歹混口飯吃。你媽也不用攢錢讓你念書，每天干完農(nóng)活就到采石場做事，也不至于在場子……”

老鐵突然沉默了下來，過了陣子，幽幽嘆了口氣，連跟著鐵樹也沉默下來了。

過了些年，鐵樹噌噌地拔高了。也不曉得是誰傳起的，說是阿燦的兒子沒有念書了，跟著阿燦一塊去工地，每天可以拿到不少報酬。

“老鐵，幫我把刀子磨磨。”

“好嘞！”

“我說老鐵，你家鐵樹還在念書呢？算了吧，還不如趁早打工去，還能多掙幾個錢。怎么樣？我跟我家那口子說說，讓鐵樹跟著他去。”阿燦的媳婦兒站在一旁咯咯地笑，瞧她的樣子，眼睛里滿滿都是得意。

老鐵頓了頓手中的活計，看了眼那個唾沫星子橫飛的女人，動了動嘴唇，沒說出一個字。

“哎？鐵樹——快來。我呀特地帶來了蜜餞讓你嘗嘗……喏，昨日你阿燦叔才從城里帶回來的，可甜嘞！”

干完最后一下，老鐵把刀子遞給了她：“五毛錢。”

女人緊盯著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老鐵，咱這么多年的老熟人了，五毛錢，有啥好計較的。”說著就要接過刀子。

“我曉得你是有錢人，看不上五毛錢，是咱這沒錢的比不上的。老熟人可攀不起，你只消把錢給我。”

鐵樹吃完蜜餞，砸巴砸巴嘴，湊到老鐵面前：“爹——我還想吃。”

阿燦媳婦一聽這話，本來緊繃的臉頓時笑開了花：“哎喲！好吃吧！姨家多著呢！叫你爹給阿燦叔意思意思，阿燦叔就給場子上的頭通個信，就能掙錢了！”

“我……我要去掙錢，不念書了！”

老鐵臉上鐵青，對著地砸了一榔頭，狠狠瞪著他。

“給老子滾回家去！把老師教的文抄一百遍，省得你整天到處瞎晃，跟些沒出息的人，做些沒出息的事！”

那女人一下跳了起來，指著老鐵的鼻子：“哎喲喂！這是說我家阿燦和兒子沒出息了！你不就是個磨刀的老頭子嗎？要不是你們爺倆沒出息，你媳婦兒犯得著去采石場把命丟了嗎？我呸！老娘告訴你，你這副德行，養(yǎng)出的崽兒也不會好到哪兒去！還讀書？還做官？真是笑死個人了！”她啐了一口，塞了錢一把搶過刀子，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老鐵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布滿老繭的手握得發(fā)白。

鐵樹愣愣地站著，兩只手絞在一塊兒。

那夜，月光下隱隱地能夠看見，被子里蜷縮著的小人兒在微微地顫抖，空氣中夾雜著咸味兒。

思緒收回的時候，陽光漸漸烈了起來，一行人也都汗得透濕，衣服貼在身上緊緊的。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渴了，便胡亂灌一口水。漏出的水順著下巴流下，和著汗水一道兒鉆進衣服里。

鐵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咸咸的漬到眼睛里生生地疼。

打記事起，青姐就是鐵樹學習的榜樣，乖巧懂事，念書也很厲害。

“看人家青青，不曉得比你好多少，你跟她一比，嗬！就是狗尾巴草見了綠秧苗！”老鐵用粗壯的手掌拍了拍鐵樹的頭，力道使得鐵樹一趔趄。

可是村里人都說，青青從縣城里回來了。

鐵樹感到納悶，青姐為啥從城里回來了？城里不好么？

“老鐵啊，鐵樹還在念書啊，上初中了吧？哎，這書啊，可真沒啥念頭。”

“就是，都十六歲了，趁早叫你家鐵樹別念了。青青在咱村里那成績可是很好的，到了城里那算個啥？高考結束啦，人也就回來了，辛辛苦苦三年下來白忙乎嘍！”

“對啊，白白浪費時間和錢，還不如把你家的破屋改一改，過幾年給他說個媳婦……”

老鐵抿著嘴，什么話也沒有講。青青她爹在旁邊聽著，臉色愈發(fā)不好，過了好半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哎呀，別這么說，鐵樹將來可是要到城里當官吃皇糧的嘞。”endprint

“哦哦哦，是我說錯了……”

“那是那是，哈哈哈……”

透過門縫，笑聲飄進屋里，擠進了少年的耳朵。少年心里頭就像被蟲子叮了一口，陣陣地疼。他的牙齒咬著白了的唇，眼睛里透著幾分堅毅和倔強。

后來鐵樹拿到城里重點高中的入學通知書的時候，老鐵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即便時隔多年，鐵樹還是能夠清楚地記得老鐵癡癡傻傻的樣子，那樣一個人，居然也會流露出那樣的表情。他還是能夠清楚地記得，自己頭一遭體會到驕傲，那種像是陽光曬過的被子似的感覺，叫人心窩里暖得很。

去城里的頭一晚，鐵樹和老鐵總算是正兒八經(jīng)地坐下來吃了頓飯，兩個人，三副碗筷。

“娃兒，到了城里好好念書，甭管我。過年記得回來，你媽等著你給她上柱香，我也……”老鐵停了停，似是把話咽回了肚里，遞過了包裹，說：“包裹帶好，上車去吧。”

車窗外男人的臉，已經(jīng)漸行漸遠，直到隱匿在那繁華里。

這是鐵樹臨行前，老鐵說的話。這也應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話。

鐵樹支著頭想著剛剛那沒說完的后半句，輕輕地笑了一聲，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原來，他竟已淚流滿面。

山頂?shù)囊暰€是極為開闊的，鐵樹站在山頂，便能夠看到這座城的全貌。

就是這座城，為了這座城，他不曉得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多少。

“鐵局長，呼……你，你不累么？要不來坐著歇會兒？”

他回過頭看到草地上橫著的那幾個同事，正大口地喘著氣。

累？他大概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累了。

他早就記不得有多少人給過那個男孩傷害，這么多年，只記得那甜甜的蜜餞，只記得那陣陣的笑聲，只記得每年年飯多出來的一副碗筷。

他輕嘆了一聲，想起不久前去工地檢查工作，見到了阿燦叔的兒子。那真是阿燦叔的兒子么？若不是他喊了聲“鐵樹”，倒真的認不出來。還有青姐，上次回村里的時候，她的兩個兒子都到了念書的年紀，聽說倆孩子念書都很刻苦，是村里成績頂好的。

“鐵局長，圖紙在這。”

圖紙上的城，一如昔日般繁華，或是更甚了。

鐵樹抬眸看了看天空，有一只鳥兒飛過，那么近，那么近。

他站在，這座城的上端。他終是，站在了這座城的上端。

這算是，完成了老鐵的心愿了吧。也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了吧。

那一刻，他似是聽到了山谷里傳來縈繞不去的回音，帶著濃濃的地方腔兒：

“磨剪子嘞——鏘——菜——刀——”

學校：湖北黃石市第二中學

導師：胡 詠

點評：“鐵樹開花，百年一遇”，鐵樹這個名字在文章中一語雙關，主人公鐵樹的經(jīng)歷是“村里飛出了金鳳凰”，仿佛“鐵樹”真的開了“花”，是不可多得的場景。小說用筆自然真切，情節(jié)巧妙鋪墊，娓娓道來，標題《城》也有著豐富的內涵：“城”是理想主義的燈塔，是小村莊里的人向往的地方，主人公鐵樹最終從仰望一座城到俯視一座城，體現(xiàn)了理想變?yōu)楝F(xiàn)實的轉換，激勵人心。作者旨在告訴讀者，任何一座理想之城，都需要通過艱苦奮斗與不斷攀爬才能抵達。（陳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