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永信們的佛家物語

蘇楊

多年來，釋永信一直是一個“奇葩”，毀之者視之為淫賊、貪污犯、佛家敗類；譽之者尊其為銳意進取的佛教改革家，中國文化傳播世界的推動者。在所謂的“末法時代”，以他為代表的“大師”正在經受著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機、商業危機。

少林寺危機是當代精神危機的一個縮影

連日來，自稱“少林寺弟子釋正義”的舉報者，連續拋出“猛料”，將釋永信再次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風暴眼中的釋永信，容色溫然，但回應果決：“這次要做一個了斷，我一定會給社會各界人士、方方面面一個交代。”

比如8月2日，這一天的清早，釋永信按照日常時間起床洗漱。早課上，對近期關于少林寺及釋永信甚囂塵上的各種傳聞，釋永信和幾位高僧一起向少林眾弟子釋疑。釋永信稱：“少林寺沒有問題，我釋永信本人也沒有問題，請眾弟子相信。”

關于大家關心的少林寺資產問題，釋永信向眾弟子告知：我沒有個人資產，全部都是少林寺的。釋永信還向弟子們舉例說，他的父親前不久去世，連喪事的禮金都屬于少林寺。

早課結束后，釋永信同往常一樣，會見了一些居士。中午12時，泰國媒體報道稱，少林寺方丈釋永信未能隨團如期抵達曼谷，原因不明。20多分鐘后，有媒體稱，釋永信正在少林寺內接受宗教局的調查。消息一出，引發全網絡熱議。

千百年來的累積沉淀，賦予少林寺獨特的文化內涵。早在2010年8月，包括少林寺常住院、塔林和初祖庵在內的8處11項古建筑，就已成功入選世界文化遺產。“日出嵩山坳，晨鐘驚飛鳥”。30余年前，一部電影，使少林寺聲名大噪，不僅激蕩了年輕人的功夫夢，更成為當代中國的文化符號。少林二字，有著沉甸甸的分量。如今，少林寺早已走出國門，成為中國文化軟實力的一個鮮亮載體。此次風波，也在海外引發質疑，有外媒評價：“中國武術發源地少林寺正陷入史上最大危機。”

《新聞周刊》的評論稱，釋永信同時跨立于中國很多一分為二的范疇的兩個方面——神圣與世俗，現代與古代。在那些公開指責他的人看來，釋永信的動機反映了中國社會中充斥的物質主義，令人悲哀；過去幾十年來，中國人對財富的追逐在社會的精神和道德領域留下了一片真空地帶。

比釋永信更早受到質疑的，是少林寺在他治下日益顯著的商業氣息，和少林寺與地方政府之間日益復雜乃至夾纏不清的僧俗關系。在很大程度上，公眾之所以那么容易相信有關釋永信的各種流言，或對其抱持“寧可信其有”的多疑態度，首先源于人們對少林寺的觀感與對佛門凈地的樸素想象之間，存在著太大反差。而作為少林寺的主事者和形象代表，釋永信不避天下訾議的高調姿態，使公眾的不適和對背后復雜利益的想象，幾乎全部投射在他的身上。

有人戲稱，釋永信的“朋友圈”甩出了王林幾條街，看看與釋永信合影的都是什么人吧：南非國父曼德拉、俄羅斯總統普京、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以及馬云、楊瀾、成龍、劉德華等各界名流。

因為少林寺的煙火氣太重，倒推釋永信的人品瑕疵，至少是很大一部分人關注他和他的行止的初心。而一波又一波對釋永信個人行為、人品的質疑乃至舉報，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隔山打牛的招數，真正的目標其實在他的身后。

釋永信以及少林寺危機，更大程度上是當代精神危機的一個縮影。

信仰是一門大生意

近日，《南方周末》報道稱，浙江溫州一位佛教界的達人被舉報了。舉報者，是他的準兒媳婦。“他雖然14歲出家，但有妻子名林銀香，愛吃牛肉不愛吃菜，出門專車路虎攬勝，或者奧迪A8，出入五星級賓館，冬蟲夏草泡茶……”

在官方下文確認其并無僧人身份之后，這位佛教界達人不得不辭去佛教協會常務副會長的官方職務。然而，他還繼續擔任著兩個寺的住持。

而形形色色的“假和尚”，遠不止他一個。

浙南有一家寺廟，一場法事下來能有二三十萬的收入，而這樣規模的法事他們每個月都會做一次。某次法事前，信眾們本已邀請一位有戒牒（僧人合法身份憑證）的僧人主持，但這位僧人被很快趕走，一位有背景的香客領來了一群僧人入駐。而這些新來的“僧人”，沒有一人出具過戒牒。

事后查明，這些后來的“僧人”全是假和尚，帶頭的那個還被查出兩個身份，兩張身份證，同一生日、同一張臉，卻寫著不同名字不同戶籍。一張戶籍顯示獨身，用于僧人身份，另一張則用于俗家，娶妻生兒育女，還買了商品房、轎車，投資苗木生意。

信仰是一門大生意。一方面，人們信仰虛空，不管信不信教，都喜歡把對未來的希望寄托在某些得道之士身上。王林、李一之類的江湖騙子都有大批信眾，何況那些實實在在的寺廟住持。另一方面，寺廟又常常是治外之地，像少林寺那樣管理嚴明，有明確收入分配的寺廟，其實算是相當好的了，很大一部分寺廟的財務、審計都缺乏監管。這兩方面相疊加，極容易給假和尚以可乘之機。

末法時代：被侵蝕的社會良知

杭州靈隱寺方丈光泉指出：“我們現在，整個社會已經進入末法時代。末法時代，佛法衰退，邪門外道就會多起來。現在很多外道，打的都是佛教的名義。他們就是打著佛教的旗號，吃著佛教的飯，在做破壞佛教的事情，這就是末法時代的挑戰。”

他還說：“僧裝、素食、獨身，這是佛教界最底線的六字方針。這是對僧人最基本的要求。我們不能白天僧裝，晚上西裝。包括雖未登記，但事實婚姻，包括到外面喝酒吃肉，違反了就要遷單（佛教界等同開除僧籍）。”

對于部分寺廟過于世俗化、過于入世的問題，光泉說：“民國時太虛大師提出人間化佛教。但改革開放后，人間化被念歪了，變成了世俗化。我們現在講‘化人間。釋迦牟尼講，不走兩邊，行其中道。佛最后也放棄了苦修，根本上，佛教是要解決了脫生死的難題。以出世心做入世事，三世成佛，佛也都是在人間證道的。”

釋永信被舉報的那些事，諸如結婚生子、嫖娼貪污等，自有法律等著他，只要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誰也救不了他。如果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說，是一個清白的人，關于他的諸多罵名，也許我們討厭一個人，真的是因為他沒干我們想讓他干的事？

末法時代的人云亦云，有些佛教圣地已非干凈之所，害群之馬屢見不鮮。從其內部，或外部滋生的各種病毒，已反過來侵蝕我們的社會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