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螞蟻

狄昀洲

周末回家，廚房里竟然多了幾個不速之客——螞蟻。我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伸手準備將一只按死，忽然又下不了手了。螞蟻，在我這個龐然大物前，是多么渺小。看著這些螞蟻，慌張而四處亂竄，我的思緒一下子被它們牽回到了童年。

小時候的周末，經常是在外婆的店里度過的。店不大，店門就對著路口。路過店門的行人很多，他們中的一些或許會注意到有一個身影在店門口竄來竄去，沒錯，那便是我。又是一個悶熱的下午，陽光慵懶地灑了下來，知了卻叫得甚歡，讓人耳膜隱隱作痛。幼小的我一手拿著一瓶水，另一只手提一把扳手，興沖沖地蹦到店門口，選好位置，蹲下，眼睛一掃，便鎖定了幾只螞蟻，手起扳手落。那時我一直堅信，螞蟻是害蟲，應該趕盡殺絕。我時常想象自己是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領著圣旨前去討伐害人的螞蟻。俯視螞蟻，我就如同站在山之巔傲視敵軍。既能羽扇綸巾，運籌帷幄，決勝于千里之外，又能披堅執銳，親上戰場，奮勇抗敵，殺他個片甲不留。火燒連營，水淹七軍。喝！爾等逆賊，吃我大扳手！……即使大汗淋漓，也樂此不疲。一會兒在店門口，一眨眼又不知溜到哪兒去了。就在這樣的征戰中，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下午。

時光如同眼前的螞蟻，看似不緊不慢，一回神卻不見了蹤影。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一想到當初，我的心就十分沉重。如今，我已經學會了敬畏生命。但是，與此同時無時不感到一個重重的十字架壓在我的心上，我甚至認為當時的我，說得好聽點，叫天真不懂事，說得難聽點，那就是殘忍。然而，我還有另一種說不出來的感情。

今年夏天，我又回到了外婆的店里。店面依舊不是很大，門口的行人也依然不減。只是陽光比以前更烈了，知了聲也小了許多。我蹲下來，想尋找當初的那些螞蟻，卻發現昔日的螞蟻洞已被水泥封住，頓時我的心里涌現出了一種莫名的失落。望著水泥路面，我仿佛望到了從前那個活蹦亂跳的自己。雖然心頭的十字架仍沒放下，但是我發現：自從我背負起那個十字架，背負起那份懂得敬畏生命的成熟后，我的童心也隨之在指縫間慢慢流走。

我輕輕撣去水泥地上的兩三只螞蟻，再將一只死去的螞蟻葬在花盆的土里，同時埋葬的，還有那逝去的童年——還剩下，那搖搖欲墜的童心。

時光的痕跡，像一行行穿越記憶的螞蟻。那些螞蟻已經遠去，卻留下一串串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