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云霞+陳軼群+趙文嬌
摘 要:捕后存疑不訴案件是指檢察機關在批捕犯罪嫌疑人后,經繼續(xù)偵查仍不符合起訴的證據條件,而作出不起訴決定的案件。捕后存疑不訴案件的被不訴人應否獲得刑事賠償的問題存在一定爭議。筆者擬從爭議演化、困局根源、司法現狀等角度對該問題作進一步的探討。
關鍵詞:捕后不訴;存疑不訴;刑事賠償
一、問題的由來及演化
我國于1995年1月1日起開始實施國家賠償法,其刑事賠償部分依據1979年刑事訴訟法的內容。關于逮捕的事實條件,1979年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為“主要犯罪實施已經查清”,與起訴、判決的證明標準相同,1996年修改后刑事訴訟法將逮捕的事實條件降低為“有證據證明有犯罪事實”,但由于立法的前后,國家賠償法僅將“沒有犯罪事實”作為檢察機關承擔“錯誤逮捕”賠償責任的唯一條件,未能針對依無罪推定的刑事理念創(chuàng)設的存疑不訴應否承擔賠償責任的問題預設答案。此即問題的由來,也是理論界與實務界(特別是法檢兩家)觀點紛爭的緣起。
最高人民檢察院在1997年發(fā)布并執(zhí)行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賠償工作暫行規(guī)定》中,確立了刑事賠償案件的確認程序,即“賠償請求人向認為有侵權行為的人民檢察院請求賠償的被侵權事項,應當經過依法確認”,并規(guī)定有不起訴決定書的,“視為請求賠償的被侵權事項已依法確認”。該暫行規(guī)定似乎表明高檢院持肯定說,認為包括存疑不訴在內的不訴案件,應當予以刑事賠償。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于2000年3月發(fā)布并實施的《關于檢察機關作出不起訴決定視為無罪應當承擔國家賠償責任的批復》確認了肯定說的觀點,認為“人民檢察院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40條第4款規(guī)定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應視為對案件作出了無罪的決定”,并進一步闡述:“檢察機關在批捕時即便有部分可以證明有罪的證據,但如果在起訴時僅憑這些證據仍不能證明犯罪嫌疑人有罪,并作出不起訴決定的,在法律上不能認定有罪,應按無罪處理。”但是,高檢院在2000年11月頒布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賠償工作規(guī)定》第7條沿襲了暫行規(guī)定中不起訴決定書以確認論的規(guī)定,并在第8條中作出例外規(guī)定:證據不足的不起訴案件,“對有證據證明有部分犯罪事實的人拘留、逮捕,或者有證據證明有犯罪重大嫌疑的人拘留的,不予確認”。也就是說,有不起訴決定書的,并非必然視為確認。此時法檢兩家對于存疑不訴案件的刑事賠償問題的分歧已漸趨明顯。
修改后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二項規(guī)定:“對公民采取逮捕措施后,決定撤銷案件、不起訴或者判決宣告無罪終止追究刑事責任的”,“受害人有取得賠償的權利”。理論界通常認為,此次修改擴大了刑事賠償的范圍,將逮捕賠償的歸責原則調整為結果歸責,將錯誤逮捕賠償修改為無罪逮捕賠償。為了銜接修改后國家賠償法的實施,高檢院于2010年11月公布《人民檢察院國家賠償工作規(guī)定》,取消確認程序,增加立案程序,并將請求人身自由權賠償的立案條件設定為“已決定撤銷案件、不起訴或者判決宣告無罪終止追究刑事責任”。至此關于存疑不訴案件應否給予刑事賠償的爭議似乎可以塵埃落定。但是筆者認為,在肯定國家賠償法修正案具有進步意義的同時,應當指出:國家賠償法關于存疑不訴案件刑事賠償問題的修改,無論在條文的理解上,還是在法理的辨析上,均有進一步探討的必要。
二、觀點的分歧
肯定說認為,對存疑不訴案件的被不起訴人已被羈押的,一律予以刑事賠償。存疑不起訴的理論基礎是無罪推定原則。檢察機關作出存疑不起訴的決定,即是對犯罪嫌疑人“無罪”或者“沒有犯罪事實”的認定或者推定。而檢察機關通過先前的逮捕決定使無罪的犯罪嫌疑人陷于被羈押的狀態(tài),表明該逮捕決定是“錯誤”的,既為“錯誤”理應給予賠償。
否定說認為,存疑不起訴是檢察機關認為某人有犯罪嫌疑,但因事實不清、據以定罪的證據不充分,故而未達起訴的條件而“被迫”不再提起公訴。存疑不起訴的“證據不足”不等于“沒有犯罪事實”,“證據不足”是指現有證據既不能“證成”也不能“證偽”的狀態(tài),犯罪嫌疑人在訴訟程序上和法律上推定“無罪”,并不表示事實上的“無罪”。因此,捕后存疑不起訴的案件,一律不予刑事賠償。
折中說認為,對于存疑不訴案件,能一概而論,而應當充分考慮其復雜性。折中說又有兩種分析進路,第一種是分析逮捕決定是否符合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的逮捕條件,審查逮捕工作未出現逮捕錯案(錯捕)的,不應當給予刑事賠償;第二種是根據存疑不訴案件的證據情況,對只有孤立的有罪證據證明犯罪事實的案件和主要證據間的主要矛盾無法合理排除的案件,予以刑事賠償,其他證據不足的情況不予賠償。
三、筆者的觀點及理由
筆者贊同折中說的觀點,認為捕后存疑不訴案件是否給予刑事賠償應區(qū)分不同情況。理由如下:
第一,修改后國家賠償法并未直接規(guī)定存疑不起訴案件的刑事賠償問題,該問題尚有探討的空間。理論界通常認為,修改后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二項中的“不起訴”包括所有的不起訴形式,其中絕對不起訴和相對不起訴的刑事賠償責任在其他條款中予以排除,除此之外的存疑不起訴案件應適用該條文,承擔賠償責任。筆者認為,司法實踐中,存疑不起訴的原因、類型很復雜,并非所有存疑不起訴案件均應承擔賠償責任,宣告無罪有生效與未生效之分,不起訴也有終止追究刑事責任與未終止追究刑事責任之分。檢察機關作出存疑不起訴決定后,仍有追究行為人刑事責任可能的,法律未明確規(guī)定檢察機關均需承擔賠償責任。
第二,存疑不訴決定是檢察機關的一種程序性處理,從理論上來說,偵查機關補充證據后,檢察機關再次審查后認為符合起訴條件的,仍可向法院提起公訴。存疑不起訴是檢察機關的一種結案方式,是解決案件事實真?zhèn)尾幻鳡顟B(tài)的程序處斷。存疑不起訴的被不起訴人既為法律上“推定”的無罪,則將來仍有認定“有罪”的可能。司法實踐中,一些案件因為同案犯未到案、關鍵證人去向不明等原因未達起訴條件,后續(xù)仍有較大的偵查空間。存疑狀態(tài)下的案件,通常是有證據證明被不起訴人的行為涉嫌犯罪,如果不區(qū)分情況一律給及刑事賠償,在給予刑事賠償后該被不起訴人再次被提起公訴,并被判決有罪時,能否追回先前的賠償款存在疑問,這不僅可能造成國家的經濟損失,而且有損司法權威。為解決被不起訴人能否獲取刑事賠償懸而不決的問題,筆者建議設立類似訴訟時效的追加訴訟時效制度,時效過后仍未能追加訴訟的,可給予被不起訴人刑事賠償。
第三,逮捕的特性表明部分捕后存疑不訴案件不應給予刑事賠償。判斷批捕決定是否錯捕應在批捕決定作出時的證據條件下進行。逮捕是一項刑事強制措施,其主要功能在于保障訴訟的順利進行。逮捕對于案件證據狀況的評價是一種階段性評價,其所認定的案件事實需要在捕后作進一步查證,部分案件因證據發(fā)生變化、技術水平的限制等因素而無法查實,以致無法達到起訴所要求的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也就是說,逮捕后由于繼續(xù)偵查過程中的特定原因而作出存疑不起訴的決定,是符合刑事訴訟的客觀規(guī)律的。1996年刑事訴訟法將逮捕條件由原來的“主要犯罪事實已經查清”修改為“有證據證明有犯罪事實”就是順應刑事訴訟的客觀規(guī)律。筆者認為,應以辦案人員是否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不符合逮捕事實條件的錯捕作為應否承擔存疑不訴案件賠償責任的判斷標準。
第四,刑事賠償歸責原則的采取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由于受政治制度及各國法學理論研究高度等因素的影響,世界各國在刑事賠償歸責原則上有很大差異。如美、英、意等國采取過錯歸責原則;瑞士、日本等國采取的是違法歸責原則;而德國、臺灣等則采用的是嚴格責任原則,即只要犯罪嫌疑人最終被確定無罪的,國家都應當予以賠償。我國修改后國家賠償法歸責原則是無過錯責任原則,對于破解受害人獲賠艱難的現實困境具有重要意義。但是具體到刑事賠償的各類情形,歸責原則的確立要充分考慮我國社會主義法制發(fā)展狀況、司法制度是否與社會經濟發(fā)展相協(xié)調等多種因素。與逮捕同為強制措施的拘留,便由錯誤拘留賠償改為違法拘留賠償,而非無罪拘留賠償。國家賠償法修正案在審議時,有意見認為,拘留措施合法性的判斷比較困難,根據規(guī)定拘留措施的采取有重大嫌疑即可,標準比較低,因此對于結果無辜者,國家不給予賠償;也有意見認為,考慮到刑事案件情況復雜,公安機關對拘留的犯罪嫌疑人需要一定時間進行偵查甄別,因此對犯罪嫌疑人依法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后予以釋放的,是否予以國家賠償應慎重。最終拘留賠償的內容確定為違反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拘留或者超期拘留的,其后出現撤銷案件等無罪結果,則給予國家賠償。筆者認為,現階段確立無罪逮捕賠償,可能會產生以下弊端:一是檢察機關為避免承擔國家賠償,規(guī)避存疑不訴決定的適用,改為作出相對不訴的決定;二是為防止承擔國家賠償,對于一些證據已達逮捕條件,但未達起訴條件的案件,適用構罪不捕決定;三是錯不捕率上升,虛化了逮捕的訴訟保障功能。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檢察機關作出存疑不起訴決定后,后續(xù)無追加起訴可能,先前的逮捕措施又不符合逮捕事實條件的,則需承擔刑事賠償責任;經補充證據后可追加起訴的,或者逮捕措施符合逮捕事實條件的,則無需承擔刑事賠償責任。基于上述分析,筆者建議,修改現行國家賠償法的刑事賠償范圍部分,保留第17條、第18條的賠償情形,在第19條的免責情形中增加一項,規(guī)定特定條件下存疑不訴案件免于國家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