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杰的詩

孫曉杰

寵物及其它

在貧窮的年代我們也養活了自己

甚至匍匐穿過戰火與硝煙

在眼淚滴落的大地

重新埋下日出的時刻

現在，豐衣足食，我們卻無處寄養

孤獨的靈魂。我們用狗養活

我們的失信和背叛。用貓養活

我們在黑暗里失明的眼睛

用兔子養活我們在嘈雜與喧鬧中

失聰的耳朵。用鸚鵡養活我們

不敢發出的聲音。用金魚養活我們

沉默的自由。用變色龍養活我們

尷尬的面孔。用刺猬養活我們的憤怒

用蛇養活我們蛻變的夢想

用龜養活我們死亡的恐懼

用蜥蜴養活我們逃脫的喘息

甚至用草木養活我們隱藏的年輪

和盛開。用金錢養活我們的愛

用陷在沙發里的疲憊養活嬰兒的搖籃

用天花板和輪胎養活

佇立的微笑和奔跑的汗液

用丟失的記憶，養活人類的思維……

醫生

他只是個醫生，他只是個醫生

——卡夫卡

所有的人都在陰影之中。醫生并不

例外。他身旁涌過一片

又一片：陰云，痛苦的云，死亡的云

他有奇異術：白衣翅膀，貓頭鷹

眼睛，啄木鳥尖喙

他是神。如果他逃到陽光之中他就可能是

魔鬼。他享有特權

用一把刀子，闖進人們的腹宅

交換兩個人的器官

在本是海底隧道的心臟，建造

跨海大橋。他窺見女人的陰部——

在今天上午，他看見我的

舌苔和發紅的咽喉……他是

巫師。他知道將要發生什么

相比之下，我們都近乎平庸

我們只能看見我們只能看見的事物

而且我們必須先死，把死亡交給他

如果他微笑，我們可以

在他微笑之后——微笑

伴跑員

田徑場的一條跑道上，出現了

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伴跑員

另一個是需要伴跑的：盲人，爭勝者

一根繩子，把兩個人的手腕

綁在一起，像手銬

但如果盲人代表警察

伴跑員則只能代表罪犯

伴跑員的職責是：控制方向、步率、速度

和盲人跑成一個人

在跑道上，伴跑員不是人，只是

盲人的眼睛，失去自由的影子

他奔跑，喘息，常常覺得

他陪伴的不是一個盲人

而是整個世界

他和盲人第二個沖過終點

他沒有對盲人說：第二名，其實是第一個

失敗者。比賽結束

盲人被導盲犬引領回家

他一個人坐在冷清的跑道上，望著

天上的云……

正午的河床

正午的河床，像一束寬大的陽光

一個男人在那里搬石頭

像在搬他自己。他選中的一塊石頭

剛剛有一只鳥落在上面。現在這只鳥

帶著荊條一般尖細的叫聲飛過河岸

一個女人在那里篩沙

像拮據的手指一樣挑剔。終于

離散出現，像她夢中的記憶

卵石在網的這邊，細沙在網的那邊

一個孩子在那里玩耍

零亂的石頭，建造起他的城堡

遺址和廢墟……女人揩去了他臉上的淚水

男人把他像一塊最輕的石頭抱了起來

而我更喜歡石頭留在原地

嬰兒是一個隱喻

嬰兒整個兒就是個隱喻——

赤條條來到人世：人必將

赤條條離去。這是老話，沒什么新意

其實沒新意的東西往往大有深意

他滿身血污：誰也不會

干干凈凈地離開這個世界

他啼哭：啼哭是一種最簡潔的語言

詩歌也是一種啼哭

啼哭的權威類似于圣旨

詩歌不是圣旨但它超越圣旨

他沒有牙齒：最后的牙齒也將掉落

蔬菜和焚尸爐對假牙各執一詞

有些事情不好說，嬰兒于是不說

他排黑色糞便：吞食子宮里游動的胎毛

無畏或無知，都要自己承擔后果

嘴可以隱瞞，肛門卻會泄露一切

他囟門張開：人必有致命缺陷

肉體縱是盾牌，也無法抵拒傷病的長矛

他雙腿蹬動：在天空漫步

是被我們遺忘已久的藍色童話

他皮膚光滑，像夏日清涼的優質絲綢

但你看他的腳板，布滿了

道路般錯綜復雜的皺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