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紅
吳仲禧是我黨隱蔽戰線忠誠的共產黨員,在斗爭的關鍵時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重要作用。今年清明節后不久,吳仲禧的長子吳群敢從北京來廣州探親時,和五位弟妹一起接受《紅廣角》編輯部的采訪,追思父親的豐功偉績,緬懷父親不平凡的一生。
父親的兩大特點
《紅廣角》編輯部(以下簡稱“編”):大哥本身也是位老革命,請大哥談談您對父親的印象。
群敢:個人在歷史洪流中是很渺小的,是否要為父親寫本傳記呢?我曾經持保留態度。最近感覺很多年輕人不了解歷史,不了解中國被侵略的歷史,也不了解國共兩黨斗爭的歷史。如果通過人物的經歷,使年輕人通過富有故事情節的傳記了解歷史真相,了解當時社會的情況,那這本書就很值得寫。我父親不算非常知名,但很有特點。從舊民主主義者轉變為共產主義者,從國民黨的高級軍官轉變為共產黨員,所經歷的道路對我們子女很有教育意義,對其他年輕人可能也有啟迪。
父親的特點:一是在翻天覆地的歷史轉折關頭都能站在斗爭前列,站在主攻的陣地上,沖鋒陷陣,奮勇向前。
比如辛亥革命爆發時,父親剛滿16周歲,就參加福建北伐學生軍,當時他家是屬于小市民家庭,不是因為沒飯吃才當兵,而是想方設法從家里逃出來當兵的。學生軍開到上海、南京,護衛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大總統。當時,南北對立,孫中山手下沒有多少自己的武裝,以前依靠幫會勢力、地方軍閥,福建學生軍成為孫中山可以依賴的實力后盾。大革命時期,汀泗橋戰役、臨潁戰役父親都參加了,先后打敗了吳佩孚、張學良的主力部隊。臨潁戰役時,張學良帶十萬部隊,張發奎只帶了兩個師,敵人五倍于己,其中十二師兵源不足,父親帶領的是二十六師。張發奎認為臨穎戰役是北伐戰爭中傷亡最慘烈的一役,蔣先云
是父親與黨組織的聯系人,他在此次戰役中不幸陣亡。父親因此失去與組織的聯系而未能參加南昌起義,十分遺憾。十年內戰中父親沒有參加與紅軍的戰斗,而堅持反蔣親共的立場,參加了鄧演達組織的第三黨,參加反蔣的福建人民政府,并捐資辦學,學校里招聘了一些有理想的老師。1934年,組織找到了他,他幫黨組織聯系上與陳濟棠的關系,為中央紅軍順利通過粵北邊境牽線搭橋。1937年七七事變前夕,父親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抗日戰爭中,父親一直在抗日斗爭的前線。先參加淞滬抗戰,武漢抗戰中在南線九江贛西北一帶狙擊日軍進攻武漢,后來在粵北抗日前線任第四戰區少將軍務處長、韶關警備司令,后來又參加桂柳會戰,收復廣州之后主持對日偽漢奸的審判。抗戰時期,除了正面的軍事斗爭,父親在與軍統特務的斗爭中也表現了相當的勇氣和膽量。1939年以后,邱譽(第四戰區政治部主任)到了韶關,發表議論說共產黨游而不擊,鄰省湖南發生了“平江慘案”。當時,韶關、桂林戰略位置很重要,是轉運物資的樞紐,云廣英是八路軍駐韶關辦事處的主任,我經常看到他找父親,父親很客氣友好地接待他,請他送閱延安的報刊。韶關警備司令部稽查大隊在外面作惡,父親利用這個機會把前任警備司令吳迺憲(軍統十大區區長之一)安插在司令部內的參謀長扣押起來。在父親的保護下,八路軍駐韶關辦事處不但沒有受到損害,反而狠狠地打了軍統特務一個嘴巴。軍統特務曾上報蔣介石,說父親有“袒護異黨”的嫌疑,蔣介石讓張發奎、余漢謀查處。父親和張發奎、余漢謀都是老同事,工作上得到他們的支持。張、余兩人聯名上報查無實據,并建議把父親調到柳州,任軍法執行監,從少將升為中將,軍統的陰謀落空。“南委、粵北省委事件”發生時,父親已經調到柳州。解放戰爭時期,父親要求去延安學習,組織要求父親留在蔣軍收集情報。父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留在蔣管區收集情報。很多人在辛亥革命中升了官、發了財,有些人在抗戰中很勇敢,到解放戰爭時卻變化很大,父親在每一個關鍵時候總是站在正確的位置。父親自號“奮飛”,這個特點很值得學習。
為什么在歷史轉折關頭父親總能站在前列呢?這就要說父親的第二個特點,即他認真學習、思考了馬列主義理論、毛澤東思想,對共產黨很神往。
父親沒有高明的共產黨人在身邊指點,沒有機會讀多少馬克思主義經典。我七八歲時曾幫父親從枕頭下面拿書到樹林里讀,當時父親叮囑我包好,不要被人看到,后來才知道那本書是《共產主義ABC》。據母親說,父親私存枕下、經常閱讀的是一部四卷裝紅色封面的《唯物史觀》。抗戰中父親特別注意閱讀《新中華報》等直接來自黨中央的報刊和延安整風的有關文獻。總的說,父親看過一些理論書籍,但讀得不多,沒有我讀的多。父親經常說,辯證法真厲害啊,群眾路線也很厲害。當時年輕不懂事,認為父親講的太簡單了,現在體會到父親的確認真思考了馬克思主義的一些理論。父親不是逼上梁山,無路可走才參加共產黨的。從個人來說,大革命后他有很多機會可以榮華富貴。福建事變后他流亡到廣州時生活較清苦,過年時讓姐姐找人借錢,被人嘲笑“大革命后隨便跟哪個人也不至于如此,生活早解決了”。他是做到了富貴不能淫,也做到了貧賤不能移。到了解放戰爭,他做到了威武不能屈。父親也不是見風使舵,投機革命,他每個歷史關頭的選擇都是主動的選擇。父親知道一點就實踐一點,大革命時代他接觸到的葉挺、蔣先云讓他意識到共產黨人很偉大,共產黨人品質優秀,作戰勇敢,想成為共產黨人。當時,“左”傾關門主義對舊軍官入黨很有保留,蔣先云犧牲以后很長時間組織沒有接觸他,但他一直向往能成為共產黨人。遇到共產黨人找他,他就很高興。解放以后,他對組織提的唯一要求就是公開他的共產黨員身份。因為形勢要求,統戰工作需要,他還是以民主人士面目出現。
群任:憶述父親的生平,一方面要記他的事跡,一方面要記述他的美德。他嫉惡如仇,但待人謙虛和善。在舊社會身居高位,但不謀私利。抗戰勝利后,父親仍任二方面軍軍法執行監,一次有一個人送一車古董來到我們家門口,要求父親放走被扣的親人,遭父親嚴詞拒絕,讓這人把車開走。我曾寫過一篇短文,緬懷父親難能可貴的美德。endprint
解密父親身邊重要的人和事
編:王紹鏊和何克希是您父親的兩位入黨介紹人,請介紹一下這兩位入黨介紹人的情況。
群敢:王紹鏊有本傳記,很薄的小冊子。他是江蘇吳江同里人,早年到日本讀書,曾當選為第一屆國會議員,后來從事抗日反蔣活動。1933年秋,他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34年夏,王紹鏊以上海救國會的名義來廣州活動,他拿著季方的介紹信找到我父親,說是受上海各界之托,有要事一定要面謁陳濟棠總司令,希望我父親設法找關系約見,父親就這樣認識了王紹鏊。王紹鏊跟陳濟棠密談后,初步約定只要廣東軍隊不出擊紅軍,紅軍保證不入廣東境內。當時黨的渠道很多,都在疏通與陳濟棠的關系,王紹鏊通過我父親和陳濟棠聯系上,也起了一定作用。紅軍到達陜北以后,王紹鏊又到山西,想做閻錫山的工作,后來被蔣介石逮捕。在王紹鏊被捕之前,我父親主動寫信給他,約他到嘉興晤談,兩個人在嘉興見面。王紹鏊說他是上海黨組織派來的,希望父親能做好張發奎的工作,爭取張發奎堅持團結抗日。父親聽到王是共產黨人十分興奮,提出入黨的要求。王當即表示,你有這個志愿,我可代為介紹。父親趕寫了自己的簡歷和志愿,交王帶回上海。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王紹鏊和潘漢年、張唯一一起從事黨的秘密工作。抗戰勝利后,他參與創建了中國民主促進會。新中國成立后,王紹鏊擔任財政部副部長、全國人大預算委員會副主任、民進中央副主席。王于1970年逝世,1981年《人民日報》發表了《奮斗不息的忠誠戰士王紹鏊同志》的紀念文章,首次公開了他的中共黨員身份。
群繼:1937年“七七”事變前夕,何克希到嘉興找父親,說組織已批準他加入中國共產黨,由王、何二人作他的入黨介紹人,為他履行了入黨手續。何克希這個人父親記得很清楚,但是后來一直沒有再聯系過,父親曾懷疑這是不是一個化名。一直到2011年,我們到西柏坡參觀國家安全教育館《無名豐碑》展覽,在北京見到國家安全部的同志,才證實何克希是個真名。在北京我們和他女兒、女婿見了面。后來他們到廣州,專門來看我們,送給我們兩本他父親的畫冊,她說何克希當時在特科工作,被派去聯系我父親。現在知道,何克希是四川峨嵋人,1929年入黨,1935年到上海參加救亡運動,曾在特科工作。全面抗戰爆發后,他奉命到蘇南敵后組織抗日武裝,后來整編到新四軍,參與創建了浙東抗日根據地。建國后,他被授予少將軍銜,曾任第二機械工業部部長助理、浙江省政協副主席,1982年去世。
編:吳石是您父親一個很重要的戰友,有沒有聽您父親講他的情況?
群敢:我見過吳石幾次,沒有深談。在柳州,吳石到過家里,我知道他和父親是總角之交、同鄉,同時參軍,又是保定軍校同期生。抗戰勝利后,組織希望父親能在國防部謀個職位。當時,吳石和白崇禧關系比較親近,吳石時任國防部史料局局長,父親主要是通過吳石的關系,獲得國防部監察局中將檢察官職務,這個職務方便到各地走走,看軍事部署情況。父親在南京國防部任職時,就住在吳石家里。好幾次我到南京,也住在吳石家里,組織上派人到吳石家里找過我。我來往于上海南京時,跟我聯系的是沙文威(史永),他是打入國民黨心臟的秘密黨員,曾經到吳石家里找過我,讓我將南京方面要交給上海電臺發出去的材料交給劉人壽。吳石找我談過幾次話,都是一般性的寒暄,沒有涉及到軍事情報之類的,父親跟他之間的交談我不太清楚。吳石在上海我住的地方看到了王紹鏊、林亨元,問我這些是什么人,大概對父親的活動有所猜想。聽父親說過,吳石到福建任綏靖公署副主任時,林亨元曾請父親將謝筱迺介紹到吳石身邊工作,轉交情報,謝筱迺、林亨元也給我講過這個事情。解放后在全國政協開會,父親、母親跟吳石的女兒、謝筱迺聚在一起,吳石女兒把她父親在臺灣就義前寫的遺書拿給父親看,我們家里也因此保存了吳石遺書復印件。
群策:父親在推動吳石參加我黨的情報工作方面起了重要作用。父親與吳石的思想交流和互相幫助是一貫的,特別是父親入黨以后不斷推動吳石思想轉變。父親在桂林跟吳石見面聊天時,講在北伐戰爭與葉挺、蔣先云等共產黨人的交往,吳石也講在武漢會戰時,跟葉劍英、周恩來有接觸,他很贊賞周恩來所講的情報工作在游擊戰爭中的重要性,特別贊賞毛澤東的《論持久戰》,作為一個軍事專家,他認為國內再沒有人能寫出這么好的軍事著作。父親在柳州任職時,受張發奎所托,協調與從白崇禧身邊調來的吳石的關系,父親趁機向吳石講國共合作,講張文、陳寶倉等開明的將領,講軍統的霸道,吳石表態他只管軍事,不參與黨派斗爭。解放戰爭時,吳石任國防部史料局局長,父親到南京時常住在吳石家,吳石到廣州時也住在父親家,他們經常交流對時局和重大事件的看法。吳石默默地為父親的秘密工作提供方便,直到1948、1949年他決心親自向我黨提供軍事情報時,還感嘆說自己決心下得太晚了。
編:1955年“潘漢年事件”發生,一大批地下黨員被牽連。您父親作為潘漢年系統的一名情報人員,是否受到沖擊。
群敢:父親是否受“潘漢年事件”影響,我具體不了解,因為我當時在北京,不跟他住在一起。只是感覺那段時間他比較郁悶,想多學習黨的文件,但又覺得自己跟不上形勢,幾次到北京開會都不知該講些什么好,照文件講說不過去,講體會或者補充點什么建議又感覺腦子不夠用。改革開放以后父親的心情就好多了。
群策:“潘漢年事件”后,我們在廣州沒聽父親說過組織上直接審查、詢問過他這件事情。“文革”中父親先受到群眾批斗,后被監護審查,重點審查他跟戰地服務隊特支的關系。后來也沒有聽說父親跟“潘漢年事件”有什么牽連。父親一向比較低調,群眾甚至領導都不清楚他在情報部門具體做了什么工作,長期跟他共事的應彬同志也是后來才知道父親做的情報工作。
我們這一大家子
編:請介紹一下你們的家庭情況。
群繼:我家父母生我們姐弟妹八個,今天來了六位。父親長期與家人分多聚少,但他對子女的教育還是嚴格的,總是鼓勵我們從小培養自立的能力。大姐惠卿,今年94歲,曾在香港中資銀行工作。大哥群敢,今年91歲,1941年入黨,五十年代在周總理辦公室當財經秘書,后來在中央國家機關工作。我是老三,老四群策,我們解放初期進了南方大學學習,畢業后兩人一直在省直機關工作。老五群任,抗美援朝戰爭爆發時才16歲,父親鼓勵他報名參加解放軍空軍,轉業后從事文藝寫作。老六群興,在黃埔造船廠當工人。韶風妹妹清華大學畢業后,先后在航天和公安部門從事技術工作。最小的弟弟群力,第一批知青下鄉當農民,回城后在地方志做修志工作。父親從來不干預子女的工作安排。endprint
父親和母親終身相守,相濡以沫,互相支持。尤其母親對父親的幫助很大。在長期戰爭和秘密工作環境下,母親不僅竭力支持、掩護父親渡過艱險的日子,還承擔養育我們八個兄弟姐妹的重擔,所以,父親總是深情地說“媽媽在家中功勞最大”。這都成為對我們做子女的無聲教誨。
群力:父母去世后,大姐便成為一家之“主”,她一直關心、維護著兄弟姐妹之間和睦相處,互相幫助。解放前,父親幾次去香港聯系工作,生活上多由姐姐和姐夫(在廣東省銀行工作)安排。他們夫婦也協助父親做過一些信息傳遞和聯系工作,成為父親在香港的一個聯系點。陳寶倉到臺灣以后,有些材料也曾寄給姐夫設在郵政局的郵箱收轉。
編:大哥和父親都是地下黨員,為了嚴守黨的組織紀律,父子之間長時間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直到1946年組織調大哥配合父親完成情報工作才相互了解,這也是一段美談。請大哥談談父子配合完成情報工作的具體情況。
群敢:當時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我跟父親之間的關系簡單來說,就是“妙在不言中”, 是父子關系,也隱含著黨的關系,但也沒說誰是誰的上下級,誰應該向誰匯報工作。我當時在上海證券交易所調查研究處工作,有固定的職業,固定的住所,很適合做組織和父親之間的聯絡點。父親南來北往,沒有固定的住所,組織上很難找到他,他也很難找到組織。組織也沒有明確告訴我父親在做什么工作,我應該怎么樣幫助他等等,只是告訴我父親是我們的人。與此同時,王紹鏊跟父親談話讓我配合他工作之后,父親對我的態度也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父親很擔心我一個人在上海花花世界,擔心我受到不好影響,曾寫信告訴我“十里洋場,戒之慎之”。王紹鏊跟父親談過之后,父親從來不問我這些事情了,對我的態度也很和藹,我大概知道王紹鏊已經告訴他我是一名黨員。我雖然配合父親工作,但我們也不直接談黨的情況。我主要起到聯絡點作用,組織和父親談話,我在場他們也不回避,也不是他們次次碰頭我都要在場。有時,他們碰他們的頭,我上我的班。父親進行情報工作的內容,沒有必要,他也不告訴我。比如說,魯令子是我發展的情報人員,也是我介紹他跟父親認識的,魯令子交給父親的湯恩伯江防命令,他們都沒有告訴我。做情報工作,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不但為了保密需要,也是為了保護我。這些情報中,只有“華中剿總”胡宗憲提供“雙周戰報”他告訴我,因為當時父親居無定所,只好定期寄到我這里,由我收轉。父親去“徐州剿總”前線收集情報回來以后,只是跟我說現在那邊亂得很,火車上擠得一塌糊涂,這么熱的天喝水都很困難,讓我找劉人壽,讓他盡快來。搜集情報具體情況都是他后來寫文史資料我才知道。
編:大哥也是位老黨員了,請大哥談談你的革命經歷。
群敢:全面抗戰爆發后,廣東仲元中學搬到韶關曲江鶴沖崗,我是在那里讀書時入的黨。當時,仲元中學的黨組織關系受曲江中心縣委的領導,具體由黃煥秋領導。劉渥丹是仲元中學黨支部書記,她曾任余漢謀第十二集團軍政工隊隊員,當時讀高一。學校的軍訓教官檢查學生在圖書館借書情況,知道我借了《西行漫記》,很久都沒還,就讓圖書室催我還,劉渥丹也知道我思想進步。她幾次到偏遠地方對我進行黨課教育,還教我怎么跟學校的三青團進行斗爭。1941年,我讀高三,即將畢業,她趕在畢業前將我們幾個進步青年介紹入黨。她是我的入黨介紹人,在一個偏僻的山坡小樹林里為我組織入黨宣誓,她代表曲江縣委監誓,她講一句,我重復一句。從她身上我感覺到共產黨的圣潔。在校期間,我發展了一個黨員黃杰文,他后來考入中山大學,參加東江縱隊,建國后任外交部領事司副司長。很不幸,我在這年得了傷寒,先在河西醫院治療,后回柳州調養,回柳州的時候,我的頭發全掉光了。因為這場病,我失去了仲元中學黨支部組織的集中上黨課的機會,也失去了考大學的機會。我病好之后,恰好有第二次高考,我考上了勷勤商學院。那時勷勤商學院也在曲江,所以我有時還參加仲元中學黨組織的活動。粵北省委被破壞后,我的組織關系無法轉出來,劉渥丹讓我隱蔽下來。日本人打通粵漢線之后,勷勤商學院解散,我跟劉渥丹她們失去聯系。劉渥丹曾跟我說過,讓我不要亂找關系,她說等上面關系疏通之后,自然會找你。我自己也認為,個人不能找黨組織,黨組織覺得你合格了,才會找你。所以,1944—1946年期間我沒有找黨組織。我也猜想到左洪濤他們是共產黨員,在重慶我也去參觀過八路軍辦事處舉辦的陜北邊區生產成果展覽會,但我從來不敢自報山門,主動尋找黨的關系。直到1946年在上海,我參加民盟,重遇王紹鏊。我知道王紹鏊和父親關系非同尋常,父親在柳州看王紹鏊寄來的東西,接待王紹鏊介紹的人都是神秘兮兮的。一天,在王紹鏊家里,我說民盟太松懈了,做不了什么事兒。王紹鏊慢吞吞地說:“你老兄想找更嚴密的關系,我也可以給你想辦法。”他這么一說,我知道有門了。我就把自己過去入黨以及同黨組織失去聯系的情況講出來,王紹鏊讓我把經過材料寫出來,他替我轉交上去。后來組織上派沙文威和我聯系(后來沙調走由劉人壽和我聯系),我開始從事情報工作。
1948年底上海李白電臺被破壞那天,劉人壽(潘漢年撤退到香港以后,劉人壽代替潘漢年指揮潘漢年系統在上海的情報工作)叫他妻子黃景荷到金仲華(民主人士,《世界知識》創辦者,解放后任上海市副市長)家里找我。我當時住在金仲華家里,黃景荷要我當天下午6點鐘在國泰大戲院門口等劉人壽,我意識到肯定發生了大事兒。見面后,劉人壽叫我立即跟我的聯系人打個電話,說有一箱東西要寄存到他那里,看是否可以,并叮囑我打完電話以后一個小時到蘭心大劇院門口等他。但到約定的時間地點以后,劉又告訴我,這個計劃取消了。
當時,劉人壽跟我約下禮拜二在虹口一個書店等他,但他一直沒來。我連續等了幾天,他都沒來,我知道有些麻煩了。就在這個時候,父親從南京到上海,拿來魯令子得到的湯恩伯部署十個軍的江防命令,要找劉人壽。我無法聯系到劉人壽,父親當機立斷,讓我給他買飛機票,親自把情報送到香港。據劉人壽后來講,他留了暗號在桂系一立法委員那里,他以為父親會到那里去。解放后,王紹鏊曾對我說,他批評劉人壽太慌張了,沒有做必要的安排。劉人壽平反后,跟我講過他當時處境很危險,受到懷疑,曾被叫到淞滬警備司令部審訊,幸虧他能言善辯,敵人被唬住了,把他放走。他才不得不避走香港。劉人壽說,蔣介石最痛恨的就是從內部挖他墻角的人,他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愿意放過一個。劉人壽還講過,在解放區至少可以用武器拼個你死我活,大不了魚死網破,在蔣管區,我們手無寸鐵,毫無還手之力。如果做群眾工作,還可以靠群眾掩護,自己不一定拋頭露面,但隱蔽戰線的情報工作,很容易被找到蛛絲馬跡,斗爭非常尖銳、殘酷。我感覺到確實是這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