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涵
房子本就朝北的,霞光一近山頭,屋里就灰茫一片,眼前人的神情和舉止也模糊了,也許這樣才好些。
以小水溝為界,背靠背,這邊院住著爺爺奶奶,那邊院住著外公外婆。只是那邊院的兩位老人已作古,我所有的只這邊院的兩位老人了。
三個月前,爺爺看見二樓的平頂有下坍的勢頭,于是登上床去察看,許是真的老邁,腳掌陡失了力似的,就滾下了床,傷了腿。所幸,僅傷及皮肉。
那日,我搭阿姨的車前來探望。爺爺行動無礙,傷口的痂也已脫落。
“你好嗎?工作怎么樣啦?”
“待遇呢?”
“有對象了嗎?”
重復的問題,我每回都耐心作答。只是那趟——我和阿姨都趕時間,來不及多坐,匆匆離別。
在路上,阿姨說:“你該看著爺爺奶奶說話呀,這樣才有禮貌。”
我只是不敢直視他們的臉龐。有些人老了,面容上多了些平靜,眉宇間多了些和氣,而他們的臉上盡是不安,或者說放不下。
爺爺的哮喘又重了,走兩步,就會喘一聲,顛簸一下。奶奶終年為關節炎所苦,手臂又細了一圈,家務活幾乎已干不了。我們在外地的在外地,工作的工作,讀書的讀書,而保姆又請不起。想過讓他們去城里安家,那是在2008年老房子(原先在另一個村子的住處)坍塌的時候。奶奶想了想,還是拿出從牙縫里省下的錢買下了這兒的兩間二手屋。爺爺活到七十七,能上山下地,卻從沒洗過一雙襪子、燒過一盤菜,這兩年,他學會了洗衣、做飯、照顧人……
這回若不是大舅的千金,我的大表姐結婚,我是真不會來,也就不知道,爺爺康復了,奶奶又摔了一跤,枯瘦的小腿上添了兩塊雞蛋大的淤青。
我摸了三百元給奶奶,權當去買些牛筋、豬骨頭補補。上回就想給的只是來得急,打開錢包,才發現只有六十幾塊。
又是我到溪坑對岸等車的時候了。我喊住爺爺奶奶,然而,他們還是顫顫地跟了出來。
我踏上獨木橋,只聽流水嘩啦嘩啦的。我的步子越來越急,真想一步飛跨。
他們肯定正在弄堂的彎口張望著我。不必回頭,也能浮現背后的影像:爺爺躬著背,喘息著,奶奶斜著身子,扶著泥墻,在冬的晚風中一搖一擺。
我一上岸,就背過身去。我面對離別,從來是頭也不回,宴席終有散時,要走就干脆,不管他們是否還在背后佇望,我受不起那綿綿情調。
好久好久。我望盡柏油路的盡頭,也瞅不見中巴的影子,也聽不見喇叭的鳴聲……
驀地,我半側了一下頭,他們當然還在——仿佛紙扎的兩個人。我半側過身——側過了身。他們靜靜地望著,淺淺地笑著。我的心又揪得緊了,于是將身子硬轉了回來。
我的心底還是涌上一縷酸楚:每降一次溫,爺爺的氣管炎就要嚴重一分,奶奶的關節炎也要痛苦一分……
風兒夾雜著霞的余溫,貼身拂過,卻猶如涼水澆落。我想轉身,又忍住,思慮再三——轉身。
兩個紙人的臉龐在風中蕩開了暖暖的笑。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