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行甘南

諾布朗杰

一

風吹過屋頂的雪

廢棄的瑪尼寺前的古松

脫下一生的心事

褐色的巖畫把歷史從墻上一層層剝去

一頁頁被風拋棄的風馬落下來

把風的秘密埋在風里

被雪洗亮的天空下

新煨的桑煙露出虛弱的身子

從朝圣回來的老人心里緩緩升起

二

不斷傳來的風再次刺疼我

那些接近天空的云朵

在鷹鷲的雙羽周圍攢動

高過一切的神山把慈悲向天外延伸

聲聲誦經里皈依著的生靈們

像河流一樣漸漸遠去

我在風口聽遠遠破空傳來的法號

一些故事還在經幡上呼嘯著

一些細節早已從心底消失

三

風吹過四季，也沒有找到

屬于自己的表達方式

雪卻敘述完了整個冬天

靠近火的地方，心事凸顯出來

我專注地看著雪花卑微的幸福

和風盤踞山谷的內心

萬籟俱靜。不尋常的靜里

飛鳥銜著種子從我頭頂掠過

流落在無枝可依的天空

四

我唯獨不能遺忘故鄉的名字

格河里流過多少美好的詩句

我都沒來得及將它們收藏

忍受煙火，也就要忍受化為灰燼

星辰之上，故鄉是一位得道高僧

善良、慈悲和智慧融為一體

從山上來，又要到山上去

我們不能拋棄愛與善良

我們更不能拋棄故鄉給予的貧窮

五

面對一只獼猴我隱隱作痛

我不止一次地提到歷史

又被空無一人的歷史不止一次將我放逐

荒蕪的山坡上開始長草

開始有馬匹、牛羊和主人

開始有高高在上的家園

有一天，丟了語言的主人召喚我

我溫情的故鄉竟然失聲哭泣

她的眼淚淋濕了我

六

發紫的青稞盛裝著我

我并不孤獨，孤獨的是我的母語

她已經帶走了我太多的秘密

我問自己，自己的身世

眼睜睜看著一尊尊金佛被人擄走

無能為力，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我要抱著一卷經書睡去

這樣，我做夢的時候才能踏實

這樣，我才能澄清我自己

七

一群牦牛馱著木頭過河

我無法用準確的語言形容它們

一片寂靜的白里，它們呼出溫暖

草原，凝固著牧人所有心跳

那個拾牛糞的人伸出祥火之手

火光中，雪后的草原開始旺盛

當我們高喊一聲，云朵就會落下來

藍天從遠古藍到現在

白云從遠古白到現在

八

如今，孕育過我的故鄉容顏憔悴

我反復回憶當年那位上了年紀的喇嘛

是怎樣把廟門前積攢的雪一次次掃完

他走了，他在他發自內心的笑里走了

帶著我們的眼淚，他去了遙遠的天國

他走的那天雪依舊簌簌地下著

廟門前的雪又開始堆積起來

我想象著那位年邁的喇嘛用笨拙的手

把雪一次次掃出我的視線

九

我們淚流成河

用母親賜給我們的眼淚哭泣

為了守住一棵小草的貞潔

就像轉經筒，它就要轉動

哭是人類的使命

更何況我們守著故鄉的疼痛

當我們的聲音喊不亮一盞酥油燈

我們何不在寺院的老鐘下坐下

聽這垂著身子的老鐘怎么喚醒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