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知怕

游宇明

朋友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不在家的時候，他從不讓洗衣機、電飯煲工作，也不給手機充電，怕引發電器火災;晚上睡覺一定會檢查煤氣，怕煤氣發生泄漏;出遠門，則會鎖好家里全部的門窗，不留死角，怕小偷進門;上街絕對紅燈停、綠燈行，怕出交通意外;與異性交往，玩笑絕對沒有，在他看來，開玩笑惹人翻臉是最沒面子的事。

對朋友的“怕”，坊間議論不一，有人說他老實、可靠、守規矩，是個好人;有人說他迂腐、呆板，是個俗人。我倒是非常贊賞他，朋友在為人處世貫穿著一個字：怕。

人應該知“怕”。孔子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天命，就是老天賜予的命運;大人是指有地位、有號召力的人;圣人之言，自然是指古往今來那些道德高尚的人的言論。孔子主張人要有所敬畏，是對的。在現代社會，我覺得人應該“怕”的事物至少有兩種：一是應該“怕”道德，也就是那些雖不違法，但明顯會被人戳脊梁骨的事絕對不能做;二是應該“怕”規則，就是要敬重社會基本的規章制度與法律，用古人的話說叫“畏法度”。一個人生存于世，干什么都只憑個人性情，一點也不知“怕”，不僅很難贏得他人的正面評價，甚至可能葬送一生。

一個人要學會知“怕”，一個國家、民族也是如此。許多國家、民族都出現過苦難、挫折，這曾經使人們深受其害，也極大地打斷了這些國家、民族的文明進程。有的社會不知“怕”，對過去的苦難、挫折毫不上心;有的社會總是“怕”著，生怕類似的悲劇重演。

1845年，一種卵菌登陸愛爾蘭島，使得全島土豆減少1/3，災荒一直持續到1852年。這場大饑荒使愛爾蘭人口銳減25%。愛爾蘭人沒有忘記這場苦難，他們在首都都柏林街頭豎起了大型的紀念性雕塑，其中一組饑民的群像栩栩如生，那哭天喊地的表情像在提醒人們歷史并未走遠。不遠處的利菲河上，停泊著“鄧布魯蒂號”帆船，原船1845年建造于魁北克，大饑荒時曾運送大量饑民到新大陸。2001年由肯尼迪基金會出資，按照19世紀的原貌復制了該船，停泊在港內，供游人參觀。在羅斯康芒郡的一座莊園里設有大饑荒博物館，里面有關于這場饑荒的最完整的收藏。愛爾蘭的史學家與文學藝術家更沒有忘記這場大饑荒，關于這場饑荒的著作、論文、文藝作品如潮噴涌。生活是公正的，不知“怕”的社會，經常有各種恐怖的非常事件出現。而像愛爾蘭這樣知“怕”的國家，那些災難性的意外事件則一次次遠離了它們。

中國人一向諱言“怕”，在一些人看來，說自己“怕”，就等于承認自己怯懦、膽小，是無能的代名詞。其實這完全是誤解。一個人知道必要的“怕”，他才可能去做好人、善人、君子;一個國家、民族知道必要的“怕”，它才會將各種社會規則設計完美，使之成為全體公民的幸福、快樂以及公平公正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