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懂得

張燕峰

一

那天，她相戀了八年、無數次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男友走上了婚姻的紅地毯，而新娘卻不是她。獲悉這個消息，她的眼淚洶涌而下，然后拔足狂奔。穿過密集的人流、車流，她發瘋般地跑到海邊，全然未聞他緊隨其后并大聲呼喊她的名字。

她撲在沙灘上大聲號啕，如海水澎湃。不知哭了多久，最后只是嗚嗚咽咽，如潮落后大海的悲鳴。

直到她完全安靜了下來，才發現了身邊的他，他的眼里全是濃濃的心痛和憐惜。整整一個下午，她不說一句話，八年中存在記憶里的點點滴滴，一一在心頭流過，又一一從心頭卸下。他也不說一句話，安靜得像一尊塑像。

當暮色四合，滿天星輝的時候，她起身離開，心中已是風輕云淡。他仍然像來時一樣，緊隨其后，亦步亦趨。

多年之后，她回憶道：他沒有說一句勸解寬慰的話，因為懂得，所以是一次最溫暖的陪伴。人事滄桑，當年的傷痕早已渺跡無蹤，化為塵土，化為云煙。但唯有那場無言的陪伴，明媚如雋永的畫，懸掛在記憶的門楣上，鮮活如昨，溫暖如初。

二

那年，他被貶到分公司里。拜主管所賜，分公司的人對他敬而遠之。他盡管每天都笑臉相對，但仍不可避免地成了“邊緣人”，苦悶，彷徨，心如同跋涉在茫茫的沙漠，看不到生命的綠洲。

就在這時，同事老張走進了他的生活。老張從來不跟他聊單位里的人和事，只是有時送他一包老家捎來的茶葉，有時給他帶幾塊老婆做的小點心，有時是幾張歌碟，帶來更多的是各類書籍，文學類、哲學類都有，更多的是與他專業有關的。

茶葉清香醇厚，點心甜軟爽口，歌碟和書籍在日復一日的熏陶浸潤中，他一步步打破了心造的囚牢，性情也隨之大變，更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才干也增長不少。

枯木逢春。終于迎來了云開日出的時候。那天，董事長偶爾來分公司視察，發現了他有頭腦有卓越的見識，于是當下下令調他回總部任總經理助理。

多年之后，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他說自己之所以能東山再起，就在于老張陪他走過命運的風雨泥濘，雖然不曾噓寒問暖，或說過一句感人肺腑的話，但那段時光是他生命中最溫暖的片段。

三

他多年心血終于培育出的雜交谷子，獲得了國家專利。一時間，他聲名鵲起，成了小城里的名人。記者采訪他，報紙連篇累牘地報道他，電視也播放他的專題片，他忙得不可開交。

原來鄙薄嘲笑他一身酸腐之氣的同事、同學、鄰人，也個個趨之若鶩，竭盡阿諛奉承之能事。他礙于情面也就日日觥籌交錯、醉眼迷離之中。唯有大劉，在一片喧囂之中，也許也沒有向他道一聲“祝賀”。

褪去耀眼的光環，淡出公眾視野之后，他早已是門前冷落鞍馬稀，只有大劉隔三岔五地與他殺上幾盤，或者邀他到小酒館喝一杯二鍋頭。當然更多的時候是相顧無言，有時殺到盡興處，喝至酒酣時，擊掌大笑，亦不復一言。

他說，這些年里，逆境里熬過，名利場上滾過，尋常之境也走過，眼前的人走馬燈地換過，唯有大劉方可稱得上是真朋友。他從來沒有熱辣辣的話來蠱惑你，但那種發自內心的理解尊重，是他人生中最溫暖的最寶貴的財富。他捻須而嘆：功名利祿與之相比，實輕為鴻毛。人生得此知己，足矣！

漫漫長路里，總有一段路坎坷難行;茫茫人海中，總有一些人，在你成功時未必會錦上添花，但在你失意時，一定能看得見他們默默相陪的身影。只要有一顆純潔纖塵不染的心，即使沒有蜜語甜言，但只要懂得，無言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