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
她曾獲得“全國十大女杰”提名獎、“中國十五大杰出創業女性”等榮譽。身為兩屆全國政協委員,她在兩會上有關“老婆做家務,老公應發工資”“設立愛乳日”“女性經期應有休假”等提案,引發媒體爭相報道,并被冠以“提案女王”的美譽。她還是全國婦聯“玫瑰基金”的發起人。該基金致力于救治容貌受損的女性,成立7年來幫助了近千人。在全國兩會上,她還就女性身體屢被傷害的現象兩次提案,呼吁嚴懲傷害女性身心的犯罪活動,并確立對毀容女性進行精神賠償的基本原則和具體數額標準等。讓我們走近這個為女性權益鼓與呼的優秀女性——
救助毀容女性
發起成立“玫瑰基金”
記者(以下簡稱記):您倡導發起的“玫瑰基金”成立整整7年了,當初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做這項慈善事業的?
張曉梅(以下簡稱張):我是個美容傳媒的出版人,從事的是與“美麗”有關的事業。平時我經常關注一些有關女性的報道:一些女性在偶發事件或婚戀中容貌被毀,會讓她們的生活陷入無邊的黑暗。山東臨沂有位叫韓鳳宇的女孩,她善良可愛,難免會有人愛慕。當時同村的一個男孩很喜歡她,她卻不喜歡那個男孩。面對那個男孩的糾纏,韓鳳宇有意躲避。有一天,那個男孩到韓鳳宇工作的幼兒園持刀威脅她,要求韓鳳宇做他的女朋友,韓鳳宇沒有答應。最后,幼兒園園長報了警,事情才算平息。然而,2006年1月2日早上,韓鳳宇在騎車上班的路上,一輛摩托車超過她的那一瞬間,騎車人向她的面部潑了工業硫酸。韓鳳宇左面頰大面積燒傷,左眼眼角膜受損,視力下降。因無法面對這一切,韓鳳宇曾經以死來解脫。后來,她接受了玫瑰基金的救助。我和她談心時,她對我講述了自己容貌受損后痛苦的心路歷程,讓我感觸頗深。我覺得這些女性在失去美麗之后,生活往往會陷入極其不幸的境地。她們沒有工作,遠離了社會,甚至被人歧視。了解得多了,我決定為這些毀容的姐妹們做些事情。
記:由您發起并成立的玫瑰基金應該一呼百應吧?
張:我把自己的想法向一些好友——著名作家張抗抗、中國電力國際有限公司董事長李小琳、央視《半邊天》主持人張越等人說了,她們都愿意為這些容貌受損的女性做些事情。隨后,我聯合國內20多家主流媒體和權威醫療整形機構,共同發起了國內第一個援助美麗受損女性的大型公益愛心活動——“中國玫瑰行動”。為了使這項活動長期持續開展下去,惠及更多需要幫助的女性,在全國婦聯的指導下,我倡導發起成立了“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玫瑰基金”。一家著名醫療整形機構首批捐贈了100萬元啟動資金。之后,陸續有一些企業和個人向玫瑰基金獻上了愛心。
記:玫瑰基金的第一個受益人是誰?當時她的情況怎樣?
張:玫瑰基金的第一個救助對象是被評為2008年“十大杰出母親”的熊麗。熊麗是湖北仙桃的一名花鼓戲演員,2006年12月,懷有6個月身孕的她,在監利縣荒湖農場演出后,搭乘客車取道潛江回家。途中,客車與一輛滿載燒堿的貨車相撞,30多噸燒堿涌進客車,熊麗被嚴重燒傷。但她的雙手始終捂著腹部,保護肚子里的孩子。當晚,醫院的幾位燒傷專家商議后決定,首先用足量的抗生素藥物控制感染,然后再實施植皮手術。抗生素藥物可以挽救容貌,卻威脅著胎兒的發育。得知醫生的決定后,熊麗堅定地表示要保護肚子里的孩子。無奈,醫生只好尊重了她的意愿,不使用抗生素藥物,只對她進行保守治療。由于沒有用藥物控制,熊麗身上的傷口一再潰爛、惡化。臨產前的一個晚上,熊麗忽然高燒到40.3℃,身體出現抽搐。經過檢查,醫生迅速為她制訂了催產方案。為了防止剖腹產造成新舊傷口交叉感染,熊麗只能選擇順產。2007年2月,她順利產下一個2.7公斤重的健康寶寶。有記載表明,重度燒傷孕婦分娩健康寶寶在全世界都極為罕見。孩子出世后,醫院立即調整治療方案,相關的抗生素藥物全部用上了,但熊麗面部的燒傷卻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
記:為熊麗整容順利嗎?她現在恢復到了什么程度?
張:手術前,專家對熊麗進行了兩次會診,會診的結果是手術分兩期完成。第一期手術主要解決熊麗右面頰部瘢痕及右頸肩瘢痕攣縮問題,同時將在頸前、左耳前面頰部位安放皮膚擴張器;第二次手術摘除前期手術植入的皮膚擴張器,切除熊麗左側面頰瘢痕,同時解決左側頸瘢痕攣縮問題。兩次手術后,醫院又對熊麗進行了幾次小手術。經過數次修復手術,熊麗的容貌比手術前有了很大改觀。受傷后,熊麗一度躲在家里不出門,很自卑,天天和孩子在一起,根本不想接觸外人。后來,經過專家的心理疏導,熊麗敢于主動走出門和外人交流了。對自己的容貌,她也接受了。現在,熊麗的孩子健康活潑,今年該上二年級了。熊麗天天接送孩子上學,和家長們交流,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每年她都和我通幾次電話,或者寫信,她說是玫瑰基金改變了她的命運。
受傷之后
比容顏更難修復的是心靈
記:玫瑰基金成立以來救助了多少女性?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位?
張:玫瑰基金成立以來,有近萬名女性求助,但由于經費及醫療資源有限,僅有近千名女性受惠。我印象最深的是河北一個叫耿素銀的女子。耿素銀是河北省平泉縣楊樹嶺鎮小烈山村人,她帶著4歲的兒子回娘家探親時,山上發生了火災。耿素銀安置好孩子,與村民一起前往滅火。在滅火過程中,風向突然發生了變化,耿素銀被卷入火海。人們把她從火海中救出來時,她已經嚴重燒傷。隨后,她被送往北京整形醫院救治。由于重度燒傷造成的面部瘢痕牽拉,她的眼瞼不能正常閉合,并造成視力下降、小口畸形、雙手爪形。地方民政部門撥款20余萬元給她治傷,經過3期、7次手術,她的雙手基本恢復活動能力,面部瘢痕牽拉問題得到改善,但距離康復還很遠。由于地方政府救助資金有限,耿素銀的第四期手術遇到了困難。在得知耿素銀的事跡后,玫瑰基金決定對她進行特別救助。我第一次見到耿素銀,便被她的堅強和勇敢所感動。我問她:“女人視美麗如生命,為了保護集體財產損失自己的容貌,你后悔嗎?”她淡淡一笑,說:“不后悔。如果再發生這樣的情況我還會挺身而出。”對于這樣的女英雄,玫瑰基金一定要盡力幫助。在我們的幫助下,耿素銀的面部瘢痕問題得到了很大改善,笑容重新綻放。
記:玫瑰基金救助的小患者多嗎?
張:不少。我們曾救助過一個叫張春玲的小姑娘,年僅13歲,是一名災區抗震小英雄。3歲時,張春玲遭受過一次意外,面部重度毀容,左手截肢,右手5根手指每根均只剩下兩節。從小她就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傷痛,卻堅強自信,從不言棄。2008年汶川大地震發生時,她不顧自己重度傷殘,3次冒死返回救同學。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恢復正常人容貌的愿望越來越強烈。我親自接待了她,并召集專家對她進行會診。由于受傷時間較長,她面部瘢痕攣縮嚴重,導致下唇、下眼瞼嚴重外翻,無法閉嘴、閉眼,頸部瘢痕攣縮還影響到抬頭功能。專家經過認真討論,最終達成一致意見,給她擬訂了四期救治手術方案。這四期手術持續一年多時間,耗資數十萬元。不過手術效果還不錯,讓她重新找回了自信。
記:在玫瑰基金救助的患者中,哪種類型最多?
張:當然是在婚姻或戀愛中受到極端傷害的女性最多。這些女性面容受損后,情緒低落,對人生失去了希望。吉林有位叫楊立蘋的女子,她22歲結婚,新婚3個月就被丈夫潑了濃硫酸燒傷。受傷后,因為家庭貧困無錢醫治,她早早就出院了。她曾因為無法面對自己的容貌而選擇過放棄,但面對年邁的父母,她最終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后來,她無意中得知了玫瑰基金,向我們提出申請,希望得到幫助。我們在得知她的經歷后,向她伸出了援手。玫瑰基金的領導到醫院探望了她,鼓勵她繼續堅強地面對以后的生活,并組織專家為她會診。醫院為她進行了耳郭再造手術。經過連續三期的手術,她的容貌大為改觀,重新樹立了生活的信心。
記:您覺得容貌受損對女人的影響主要有哪幾個方面?
張:容貌受損對女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影響,因為每個女人都有追求美的本能。女性容貌受損后,對精神上的打擊是致命的。面對外界的歧視,她們會產生被拋棄的感覺。為了逃避社會,一些女性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門,以淚洗面。我們前面提到的韓鳳宇,如果不是家人看得緊,她早就離開人世了。還有吉林的楊立蘋,自從被丈夫潑硫酸后,她幾乎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整天把自己關在屋里哭泣。為了讓她心境平靜下來,家人不僅把家里所有的鏡子藏了起來,連能照見人影的東西都撤掉了。所以,除了恢復她們的容貌,還要修復她們受傷的心靈,讓她們恢復自信。兩年前,我和基金會的幾個領導商量了一下,玫瑰基金除了修復容貌受損女性的外貌,還聘請熱心公益的心理咨詢師,對她們進行心理疏導。
兩次提案建議
嚴懲惡意毀容犯罪
記:您是全國政協委員,沒少在全國兩會上為容貌受損的女性呼吁吧?
張:玫瑰基金成立以來,我和一些傷殘女性接觸得比較多,像韓鳳宇、楊立蘋她們一樣,很多傷殘女性躲在家里,沒有工作,沒有辦法生活,為了治病基本上是負債累累。她們所承受的身心痛苦是我們健全人根本想象不到的。2009年全國兩會上,我就提交了“女性防范意外傷害、蓄意傷害”的提案。當時我還請教過北京一些法律方面的專家。他們一致認為,應該對惡意造成女性傷殘的罪犯予以特別嚴厲的懲罰。當年提交的提案,并沒有引起社會和代表委員們的關注,但我沒有灰心。2012年全國兩會前夕,國內發生了一起侵犯女性的嚴重事件:只因求愛不成,安徽合肥17歲中學生陶汝坤竟然強行闖入民宅,將汽油潑向16歲少女周巖,并用打火機點燃,將周巖燒成重傷,導致終身殘疾。在我的努力下,受害女孩周巖得到了玫瑰基金的救助。兩會期間,我還同多位女政協委員一起去看望來京治療的周巖。
記:2012年,您的提案也和女性毀容有關吧?
張:“周巖事件”促使我再次提交了“加大毀容案件懲罰力度,增加受害者精神賠償”的提案。3名女政協委員在我的提案上簽名表示支持。提案中,針對我國1990年實施的《人體重傷鑒定標準》和《人體輕傷鑒定標準(試行)》,建議根據實際情況做出修改和完善。目前,我國對毀容受傷程度沒有統一的鑒定標準,只能通過普通傷殘標準來處理。現行傷殘標準又基本是通過損傷程度來判定傷殘級別、確定賠償額度的。大家都知道,腿上的傷疤和臉上的傷疤完全是兩碼事兒。臉上一道傷疤按照傷殘標準可能是三級,但實際上造成的傷害是比較重的。女人失去美麗,幾乎就等于失去生命,在容貌上給女性造成的傷殘,讓女性生不如死。因毀容造成精神抑郁、自殺、企圖自殺、家庭及婚姻危機的案例屢見不鮮。對于毀容等惡性案件,我提出,首先要修訂輕重傷鑒定標準。在刑責上,建議對故意造成他人毀容的犯罪行為從重量刑,加大刑事責任的追究力度。在民事責任上,加大毀容案件的賠償,擴大懲治的范圍,將受害者精神損害賠償問題細化,確立精神損害賠償的基本原則和具體數額標準等。這個提案受到了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而對人體傷害方面的法律也在修訂中。
記:2015年全國兩會在即,您打算提交哪方面的提案?
張:今年我打算提交的提案也跟玫瑰基金有關。在向我們玫瑰基金求助的上萬名傷者中,70%以上是幼兒,而這些孩子基本都是因為父母看護不當造成的傷害。因為這樣的損傷會改變孩子一生的命運。中國人過于把孩子當成父母的私有財產,其實孩子是社會財產,每個家長都應該履行他的職責。比如,有一些父母平時對孩子的安全保護措施不夠,或者是沒有安全意識,造成孩子燙傷、燒傷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很多。河北省有位家長在騎電動車時,因速度過快,孩子掉下車子媽媽竟沒有察覺,造成孩子臉部擦傷,留下了殘疾。這樣的父母不只是粗心二字能形容的,是沒有起碼的安全意識。我呼吁天下的父母,在履行好監護人職責的同時,還要加強自己的法律意識。對因過于不在意孩子而導致孩子受到傷害的父母,法律上應該給予制裁。
記:玫瑰基金運轉7年了,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下一步準備怎么做?
張: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做這件事非常難,因為每一件事都需要錢,我們資金有限,醫療資源也有限。2013年,我們援助了近百人,這是一個創舉,當然這個創舉是在大家的幫助下完成的。我的好朋友,也是玫瑰基金的骨干李鑌說的一句話,跟我的心境是一樣的。他說:“慈善事業一旦做了,就欲罷不能。因為你做的過程中自己的愛心被激發,自己會被打動,所以我們會堅持。”玫瑰基金是一個非常美的名字,因為它里面融合了愛和美,愛產生了美,愛帶來了美,同時美也會催生愛。希望它是可持續的基金,這就需要很多人澆水、培育,讓它每年都能綻放。這是我們的期待,也是我們的責任。
〔編輯: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