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三洋
有人認為唐末和五代十國的漫長戰亂一無是處,導致了社會的全面倒退。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由于唐末和五代十國的許多軍閥都出身于商人,因此對待商人的態度較為開明,對商人的壓制也不像唐朝中后期那樣嚴苛。因此,在河北、江東和巴蜀等一些世襲軍閥割據,而又未受仇恨商人的黃巢暴動波及的地區,反而出現了商品經濟異常發達的景象。

更為重要的是,黃巢暴動平息后,隨著東南沿海國際貿易的恢復,以占城稻為首的東南亞高產作物被引入中國,廣受民眾歡迎,使中國的糧食產量在一個世紀內翻了一倍,人口也相應地翻了一倍,而且這些增加的人口大多集中在種植占城稻的南方。在華北,缺水的現實導致這里的農田依然只能以種植小米和小麥為主,這些華北傳統作物的產量較古代不僅沒有增長,反而常因天災人禍下降。于是,從五代十國之后,中國的經濟和人口分布就逐步改變了隋唐時南北平衡的局面,變成南重北輕,長江流域空前富裕,而華北、華西地區卻日益積貧積弱。這對中國發展沿海外貿十分有利,卻讓結束五代十國分裂局面的宋朝越發無力應對西北游牧民族的威脅,只能采取了重視經濟文化發展,而在軍事上以防御為主的戰略。這與任何宋朝君臣的言行政策都沒有關系,因為宋朝就像一個上肢瘦弱、下身肥胖的人,根本不適合從事散打、拳擊等激烈的格斗競技,而只適合在屋子里坐而論道。
宋朝年間的“國進民退”
為了發展經濟,宋朝借鑒五代十國各地方政權的成功經驗,降低工商稅,允許商人騎馬、坐車、穿華麗的衣服、參加科舉考試,基本取消了唐朝的宵禁和價格管制,也不再強制要求同行業店鋪都集中于同一區域。這樣,唐太宗設計的“行”便煙消云散,但“行會”組織卻保留了下來,勢力較唐朝還有所增強,超出了“行”的范圍,滲透到城鄉各個區域,牢牢掌握著各地市場的商品定價權。不過,奇怪的是,宋朝商人知名者甚少,偶有發達者見諸史料,其資產也至多不過50萬貫(50萬兩白銀)而已,這與明清時期動輒家產幾百萬、乃至上千萬兩白銀的知名富商相比如同霄壤,即便同漢唐時期的知名富商相比也毫無優勢,絲毫體現不出來宋朝經濟的發展進步。因為資金匱乏,宋朝的“行會”雖然貌似規模很大(有些學者認為是宋朝行會規模是晚清之前中國最大的),卻沒有多少社會影響。這究竟是為什么呢?

原來,宋朝統治者鑒于唐朝的歷史教訓,決定大幅加強中央的政治軍事力量,削弱地方的政治軍事力量。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一改唐朝將鹽業、采礦業和釀酒業等商業領域全部開放給民營資本的經濟政策,將它們全部收歸國有。不僅如此,宋朝統治者還變本加厲,將許多利潤較高的商業領域也都收歸國有,嚴禁民眾經營。宋太祖規定,商人販賣鹽達到10斤、販賣堿或礬達到3斤、販賣酒達到3斗、釀酒曲達到15斤者,一律處死。宋朝固然不殺文人,卻殺了很多商人,原因只是這些商人從事利潤較為豐厚的行業。重商主義、自由貿易等理論,宋朝統治者是完全聽不進去的,這決不是一個對商人友善的政權,因此也決不是一個受到西北游牧民族歡迎的政權,日益惡化的北方邊境問題最終將宋朝埋葬。
除了嚴重的“國進民退”現象之外,宋朝商業還面臨另一大問題:通貨緊縮。宋朝建立之后,實現了將近100年的經濟持續增長,堪稱歷史奇跡。但是與此同時,宋朝市場上的流通貨幣總量卻增長緩慢。這是由于宋朝繼承前代的貨幣政策,以紡織品和銅幣為主要貨幣,并且吸收了阿拉伯人傳來的古巴比倫貨幣體系,把碎銀子也接納為正式貨幣(這在唐朝還極為罕見)。但是,宋朝開采的的銅礦和銀礦較少,中國最主要的產銅地云貴高原當時在大理國統治下,富豪們又大規模收藏、改鑄現有的金屬貨幣,導致宋朝市場上的流通金屬貨幣總量長期停滯不前,“錢荒”頻繁發生。所以,宋朝流通貨幣的增長,主要依賴擴大紡織品生產來獲得,嚴重制約了宋朝經濟的發展。宋朝政府也曾試圖用礦產較多的鐵來鑄幣,但鐵幣價格低廉、易于生銹、易于偽造,不受市場歡迎。久而久之,苦于流通貨幣不足的宋朝政府嘗試用質地與紡織品近似、但成本更低的印刷紙來充當貨幣,這就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紙錢——于公元1023年發行的交子。因為發行過濫,交子嚴重貶值,后來被公元1107年發行的新紙錢“錢引”取代。“錢引”起初信用良好,但由于金軍入侵,缺乏軍費的宋朝政府被迫緊急擴大其發行量,最終仍不免嚴重貶值,退出市場的歸宿。
一邊是金屬貨幣緊縮,另一邊是紙幣通貨膨脹,到了11世紀中葉,長期欣欣向榮的宋朝經濟終于出現了危機。經過激烈辯論,打著“民不加賦而國用饒”誘人口號的王安石掌握了政權,開始推行他設計的新法。可是令宋朝商人沮喪的是,王安石變法的核心內容,依然是“國進民退”。利用《均輸法》,王安石政府把商品定價權從行會手中奪走,宋朝的商會從此一蹶不振;利用《市易法》,王安石政府把茶葉、水果、快餐等商品的經營權都收歸國有,納入國營壟斷體系,造成大批商人失業破產;利用《青苗法》,王安石政府向農村強制攤派國營信用貸款,徹底摧毀了宋朝的民間金融商貸企業。于是,宋朝的民間資本遭遇滅頂之災,直到新法被完全廢除才有所恢復。但鑒于慘痛的歷史教訓,宋朝商人再也不敢輕易擴大經營規模,普遍抱持小富則安的心理,成功的“企業”鳳毛麟角。
公元1276年底,宋端宗君臣為了躲避蒙古大軍的追擊,倉皇逃入福建,試圖在閩南最大的城市泉州重建南宋政權,組織抵抗。當時控制泉州城的,是阿拉伯商人蒲壽庚。
在阿拉伯帝國的黃金歲月,伊斯蘭軍隊橫掃西亞、南亞和東南亞,直至征服印度尼西亞,蒲壽庚的祖先在此時自西亞到占城(今越南南部)經商,后來因為商業原因,移居到北宋最大的港口廣州。由于宋朝時云貴高原由大理國統治,宋朝政府對西南邊境少數民族又缺乏控制力,因此廣東三面受敵,廣州城多次遭到外寇入侵,始終無法恢復黃巢屠城之前的盛況。至南宋初年,廣州作為中國最大外貿港口的地位便被治安良好的閩南泉州取代,大批外國商人從廣州移居泉州,其中就包括蒲壽庚家族。這些阿拉伯商人的經商范圍不受宋朝法律的限制,利用其國際關系往來于中國和亞洲各國之間,逐漸積累起巨大的財富,并且利用宗教和文化活動,形成了宋代中國唯一一個強有力的商會,而蒲壽庚家族即是其執牛耳者。蒲壽庚本人以防御海盜的名義,建立起中國最大的海上武裝船隊,南宋政府被迫任命他為閩廣招撫使,主管中國的沿海外貿和閩南地區的軍政事務。

當宋端宗君臣逃入閩南時,蒲壽庚態度猶豫,這當然是有理由的:雖然他是宋朝官員,但當時蒙古人席卷歐亞,還攻陷巴格達,殺死阿拉伯哈里發,勢力如日中天,南宋小朝廷則早已搖搖欲墜;同樣重要的是,宋朝對商人的態度并不友好(雖然對蒲壽庚這樣的外籍商人較為寬松),而蒙古則素來重視商業。正當蒲壽庚猶豫之際,紀律渙散的宋軍大肆搶掠蒲家的商船,奪走大小船只1000多艘,財物不計其數。眼看“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底線被突破,蒲壽庚不再猶豫,下令殺死所有宋朝官員和士兵,迎蒙古軍進泉州。宋端宗一行損失了數千兵將,慌忙坐著搶來的蒲家商船逃往廣東。蒙古人大喜,任命蒲壽庚為福建行省中書左丞,將蒲家余下的船隊改編為元朝海軍,改變了蒙古無海軍的歷史。3年后的1279年,元宋兩國海軍在崖山會戰,雙方的主力軍艦原本都歸蒲壽庚家族所有,由于蒲壽庚本人支持元朝,戰斗結果自然沒有懸念。曾經長期壓迫商會的宋朝,終于因商會臨陣倒戈而滅亡。
南宋滅亡后,正如《馬可波羅游記》描繪的那樣,中國外貿經濟有了更大的發展,特別是印度棉花被引入中國,進一步促進了宋朝就已經很紅火的紡織業。然而,蒲壽庚家族卻走了霉運,因為他的船隊屢次被元朝政府征調,用以遠征日本、占城和爪哇,不料全都慘敗而歸,蒲壽庚家族船隊折損大半,從此開始沒落。同時,因為軍事等原因,元朝政府四次下令“海禁”,雖然時間都不長(1-5年),卻也給中國外貿造成了不小的沖擊。由于遠征失敗,元朝政府還規定:“諸市舶金銀銅錢鐵貨、男女人口、絲綿段匹、銷金縷羅、米糧軍器等,不得私販下海,違者舶商、船主、綱首、事頭、火長各杖一百七,船物沒官,有首告者,以沒官物內一半充賞,廉訪司常加糾察。”導致海上貿易日漸萎縮,令沿海商人十分不滿。元朝末年,蒲壽庚家族看到元朝即將覆滅,于是不自量力,利用泉州的穆斯林商會組織反元暴動,結果遭到元軍鎮壓,包括蒲壽庚家族在內的泉州穆斯林被屠殺殆盡,落得和黃巢屠廣州同樣的結局。泉州外貿從此一蹶不振,迅速被寧波、廣州和乍浦超越,甚至在閩南的外貿龍頭地位也被漳州月港和廈門所取代。
明朝“海禁”催生“海盜”商會
推翻元朝的明朝,起初致力于恢復宋朝的法令規章,嚴厲壓制商人,明太祖朱元璋禁止商人穿華麗的衣服,建造高大宅邸,多次將商人作為“流民”逮捕判刑,還把全國富商6萬余戶都強制遷到南京居住,以便管束。商業是城市的命脈,在各地強行驅逐富商的結果,是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戛然而止。由于商業蕭條,除南京之外,各地城市人口大幅縮減,中國的百萬人口大城市在宋元時期還有10多座,到了洪武年間卻只剩下了南京一座。
受朱元璋壓迫最兇的商人,當數蘇州首富沈萬三家族,民間傳說他曾經犒賞朱元璋全軍,還曾獨立承擔修建南京城墻的經費。但經明史專家顧誠考證,沈萬三本人在元朝末年就已經去世,沈萬三的曾孫沈德全因女婿顧學文與藍玉交好,藍玉案發后被凌遲處死,滿門抄斬。沈家的情況并不是特例,朱元璋晚年多次興大獄,被他強行遷居南京的全國富商十室九空,基本上全部破產,大批淪為乞丐和流民。朱元璋死后,燕王朱棣起兵奪權,在河北戰斗還很激烈,但到了江淮流域反而勢如破竹,當地商民不支持現政權,人心思亂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明朝初年,并不是所有中國富商都甘心接受強制遷往南京居住,然后家破人亡的命運。華北和華西的一些商人投靠重視商業的北元政權,長期與明軍抗衡;人數更為眾多的華中、華東和華南商人依靠其毗鄰大海的優勢,紛紛揚帆出洋,前往明朝無法控制的地區去開拓事業。明朝政府極為仇恨這些出洋的中國商人,稱他們為“海寇”,朱元璋于1371年仿效元朝政府下令“片板不得入海”,“嚴禁私下諸番互市者”,并在1374年撤銷市舶司,停止一切海外貿易,中國從此開始了長期海禁。在地狹人稠的東南沿海地區,禁海令摧毀了大批商民的生存基礎,鋌而走險者越來越多,結果是走私橫行,海盜隊伍日益壯大。這些有組織的海盜隊伍,實際上就是明初中國最主要的商會。

中國海盜大舉南下,在東南亞各國中引起了恐慌。1373年,占城軍隊大破中國“海寇”,除沉沒者外,還俘虜了20艘船,可見其規模之大。元朝東南亞最強盛的國家當數三佛齊,但自從元末遠征斯里蘭卡失敗以后,國土逐漸萎縮,只剩下蘇門答臘島北部的舊港地區,臣服于爪哇的滿者伯夷王國。1371年,三佛齊國王派使者到南京朝見明太祖,從此斷絕了與滿者伯夷王國的臣屬關系,滿者伯夷王國于是發兵攻入舊港,滅掉了三佛齊。當時,已有很多中國商人聚居在三佛齊,滿者伯夷軍隊撤退后,這些華人形成兩個集團,分別擁立商會領袖梁道明和陳祖義為國王,各有數千部下,因為利益沖突,相互敵視。明成祖朱棣登基后,海禁政策有所放松,梁道明父子先后到南京朝見明成祖,獲得封賞,明成祖很快便派太監鄭和率28000人的龐大艦隊撲向東南亞。陳祖義聞訊后,連忙于1406年派兒子陳士良去南京覲見求和,但為時已晚。鄭和艦隊抵達蘇門答臘島后,梁道明留在舊港的回族部下施進卿便向同為回族的鄭和控告陳祖義殺人越貨,還企圖襲擊鄭和船隊,雙方于是攜手進攻陳祖義,將他俘虜后押回南京處死。
鄭和七下西洋,沉重地打擊了以陳祖義為代表的“中國海盜”,使以施進卿為首的穆斯林華商集團得以壯大,加速了東南亞的伊斯蘭化。一個世紀之后,另一股強大勢力進入東南亞:葡萄牙人于1511年征服馬六甲,1521年登陸菲律賓,1557年占領澳門。很快,更加強大的西班牙人與荷蘭人也紛至沓來。面對這股前所未見的力量,大多數東南亞華商組織都選擇了合作,結果雙方都從中受益匪淺:歐洲人建立的殖民地更加穩固,華商也變得更富了。
現代歷史研究揭示,大航海時代最大的受益者不是葡萄牙和西班牙,也不是其后臺老板——富格爾家族所在的德國,而是中國。十六七世紀,60%的全球貿易云集于中國東部和南部沿海,由于明朝禁海令的存在,它們的共同特點是——違法。也就是說,走私是當時國際貿易的主流。它雖然違法卻還不斷擴大,因為當時中國與歐洲的經濟互補性太強了,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前文說過,由于經濟發展和礦產匱乏存在嚴重矛盾,自唐朝開始,中國就出現了金屬貨幣緊縮的現象。正如龔自珍在給林則徐的信中所說:“明初開礦四百余載,未嘗增銀一厘。”但到了明代中期,隨著攜帶著美洲金銀的歐洲船只源源不斷地駛入東亞和東南亞港口,這種情況開始發生改變。與此同時,日本也在1526年發現了世界罕見的大銀礦——石見銀山。于是,海外白銀如洪水般通過走私網絡涌入中國市場,徹底解決了通貨緊縮的中國經濟痼疾。自1520年之后,明朝政府再也沒有發行過紙幣“大明寶鈔”,不僅是因為它大幅貶值,更是因為市面上白銀充足,沒有發行新紙幣的必要了。更有意思的是,明代中國固然受益于從日本和美洲進口的白銀,但如果沒有對華貿易,日本和美洲也生產不出這么多白銀。究其原因,是因為當時世界上主要有兩種從礦石中提煉白銀的方法:一是西方的汞齊法,需要使用水銀;二是東方的灰吹法,需要使用鉛。也就是說,如果既沒有水銀,也沒有鉛的話,即便守著銀礦山都提煉不出高純度白銀來。偏偏明代中國是世界上第一大水銀生產國,也是第一大鉛生產國。所以,當時為了提煉白銀,日本必須從中國大量進口鉛,西班牙也必須從中國大量進口水銀。而當時的世界其他國家由于缺乏足夠的水銀和鉛可供出口,與日本和美洲的冶金經濟互補性不強,因此不能像明帝國那樣大量地吸收海外白銀。
白銀固然對中國經濟十分重要,但歐洲商船還給明帝國帶來了更為重要舶來品,這就是美洲高產作物:玉米、紅薯、土豆、花生、煙草和辣椒等。相比宋元時期引進的東南亞和南亞作物,這些美洲作物不僅高產,而且耐旱,適合中國北方的氣候環境。通過“海盜”商會建立的走私網絡,它們像野火般蔓延到整個華北平原,到處開花,大大改善了當地民眾的生活,華北的人口大幅增長,商業繁榮昌盛,改變了長期以來“南重北輕”的局面。自1520年之后,明朝政治日益昏亂,但經濟卻日漸富強,軍事上也一改明英宗被瓦剌俘虜時的被動局面,變得日益主動,取得了“萬歷三大征”的全面勝利。究其原因,捍衛明朝邊境的最主要力量,并不是巍峨的長城,而是它背后不起眼的玉米地,因為只有充足的糧食供應才能讓明朝的守邊將士吃飽飯,打好仗。
作為引進美洲高產作物的功臣,明代的“海盜”商會組織卻沒有得到相應的酬勞。明朝政府依舊敵視他們,將他們與劫掠中國沿海的日本浪人混為一談,污稱為“倭寇”。其實,倭寇始于元朝進攻日本,之后便偶有日本浪人來中國沿海報復。明朝初年,朱元璋派大將湯和攻打浙江軍閥方國珍,方國珍于是雇傭了一批日本浪人抵抗。方國珍投降后,其不肯降明的一些部下繼續與日本浪人合作,是為“倭寇”之始。湯和收方國珍的侄子方鳴謙為女婿,翁婿二人在江蘇、浙江建造了中國最早的一批沿海炮臺防倭。日本于1526年發現石見銀山之后,中日貿易迅速擴大,倭寇數量也隨之增長。但日本浪人都是散兵游勇,并無嚴密組織,而且因為當時的日本造船技術落后,不能遠渡重洋,主要搭載來日本做買賣的中國帆船(日本稱之為“朱印船”)前往世界各地,因此必然受制于中國船主。所以,中國文獻中主要的“倭寇”領導人全都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海商領袖,其麾下的日本浪人只是雇傭兵而已。真正的倭寇受制于運輸能力和組織能力的限制,規模通常不超過100人、一二艘船,在中國沿海和東南亞各地都成不了氣候。然而,由中國商人領導、有少量日本浪人參加的假“倭寇”集團則相當強大,后者由于反抗明朝政府“海禁”政策,得到中國東南沿海眾多民眾的支持,經常達到數萬人、上千艘船的規模。
這些明代假“倭寇”中規模最大的王直集團,起源于福建外貿商人領袖金子老,他設法購買了幾艘先進的歐洲商船,于1538年以“番舶主”的身份控制了舟山的雙嶼港,由于得到各國商人的支持,很快將雙嶼發展為東亞最大的自由港。金子老死后,他的商業帝國被其助手許棟和李光頭瓜分。又過了十幾年,安徽商人王直繼承了許棟的產業,并且派商船直接前往日本和東南亞各國做生意,由于利潤豐厚,其商船隊的規模日漸壯大,超過了明朝海軍。由于這些商業活動都觸犯海禁,所以明朝一直視其為可惡的走私者和反政府勢力,致力于武力鎮壓,并將與日本有直接商貿往來的王直定性為“倭寇”頭目。在“抗倭”過程中,明軍不僅消滅了在中國和日本沿海活動的王直、徐海集團,還遠赴東南亞,聯合歐洲殖民者鎮壓了那里的林道乾、林鳳、吳平等華商集團,而這些集團中很少、甚至完全沒有日本浪人。在興致勃勃地鎮壓這些“海盜”時,大明君臣肯定不會料到,在不久的未來,自己的子孫將會向“海盜”們請求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