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威

插圖/李曉倩
在經濟下行中,中產階層現在過得如何?和過去有什么不一樣?他們打算如何去讓自己有一種新的生活?一線城市的北上廣深是一個視角。但長三角、珠三角的蘇州、東莞等城市,更是一個能觸摸到變化的視角。
《南風窗》記者把目光投到了東莞。
2015年1月15日下午,大朗鎮,陽光透過別墅的落地玻璃,照在考究的茶幾上。
嘬一口,放下茶杯,別墅主人豪哥說:“精神狀態?就兩個字:痛苦。”
這個依靠實業經營從底層爬上來的中產者,在實體經濟的衰落面前無能為力。迷茫多年,試圖尋找出路,但遍尋不見。
于是,按他自己的話說,人變得懶惰,變成自己不喜歡的那種人。
曾經,他最厭惡的是那些無所事事的城市食利者,“他們”日甚一日地拿走“我們”實干創造的財富。而他現在,也在四處買房、買鋪面,試圖用收租來維系中產的生活水準,而不至于重新掉入下層。
他正在變成“他們”。
現在的豪哥,擁有超千萬身家,發家經歷如下。
1976年出生,1993年以前,他是一名鄉村放牛娃;1994年到2003年,在廣州照相館打工,后來開了照相館;2003年,到東莞大朗鎮創辦一家服裝輔料公司;2008年以后,轉型為服裝輔料貿易。
一路勢如破竹,從一個窮人,成為一個城市中產,住好房,開好車。
現在,生意日漸地壞了起來。2008年是一個轉折點,先是美國,后來是歐洲,金融、債務危機蔓延,以歐美市場為主要導向的生產型企業進入空前的衰敗期。因為做制造業太過折磨人,他快速轉型,做起了服裝輔料貿易。
前幾年生意還可以,每月營業額在120萬元左右,毛利率在20%以上,但趨勢上一路下行,如今月均營業額只有六七十萬元,萎縮了將近一半。

東莞私企老板?經濟增速放緩,尤其是以制造業為代表的實體經濟陷入困境,讓好不容易從底層走入中產行列的企業主面臨重新墜入底層的風險。圖 / 石頭
為了刺激銷售,他對員工實行過提成制。先是按營業額提成,員工就低利拋售,影響利潤;后來改為按利潤提成,員工則高利報價,打壓銷量。
“需求環境變了,怎么想、怎么做都沒用。”豪哥說,“供應環境也變了,雖然行業不景氣,但市場主體還是不斷增多,那些原來跟客人說話都畏畏縮縮的員工,我們培養出來以后,他們很快就另立山頭,帶走一部分客戶,同時變成我們的競爭對手?!?/p>
豪哥不怪他們不忠誠,“人往高處走,可以理解,我們當年也是這樣,靠膽識、勇氣和經驗創造今天的生活?!?/p>
但豪哥預計,今天另立山頭的人,大多是“死路一條”。只要敢做就有錢賺的時代過去了,膽識、勇氣、經驗,這些不必依附于權力的個人稟賦,對財富創造的邊際效益正在日益衰減。
一個窮人,通過努力變為一個生活體面的人,現在比以前要難得多,因為更容易碰到瓶頸。事業的天花板,時間往前,它在往下,越來越容易被觸及。
膽識、勇氣、經驗,這些不必依附于權力的個人稟賦,對財富創造的邊際效益正在日益衰減。
豪哥這一代順利成為“中產1.0”,但中產本身,就是一個天花板。“走到這一步,再往前就使不上勁了,以往的辦法不管用了,經驗成為廢紙?!?/p>
然而,愁城困坐,止步不前,不等于可以安于現狀。所謂“千萬身家”,都是滾動維持的,一旦現金流停止,就可能系統性崩塌,陷入危機—從中產掉回下層。
在豪哥身邊,這樣的例子并不缺乏。有些老板被實體套牢,難以脫身,資不抵債;也有些老板因前景迷茫,沾賭,染毒,最終破落。
怎么辦?困思難決。
一個朋友看準了大酒店生意季節性起落的特點,做起了針對星級酒店的勞務派遣,生意不錯,因為資金不足,希望豪哥投資。
“我首先去確認的一點是,他不是依靠刻薄工人來掙錢,如果這樣,良心上做不下去。”豪哥說,“我去看過了,一個工人每個月大約能幫公司賺兩三千元,但不是從他們的工資里克扣,這是酒店甩脫淡季養臃的包袱和員工的社保負擔之后自愿給出的價格。”
能否自覺防范道德風險,正是謹慎的中產階層可否在社會中確立一個積極的群體形象的重要依托。
轉投一個完全陌生的行業,相當于人生中的第二次創業,豪哥的朋友柳成認為,再次搞實業沒什么希望。
柳成也是一名中產人士,目前在東莞經營一家財稅服務企業,業務包括為企業代記賬、出審計報告、注冊墊資和破產清算等。他出身貧困農村,1990年代從一家國內名牌大學畢業后,在一個小縣城的財政局當公務員。新世紀后,辭職下海,10年以后賺下超千萬資產。
能否自覺防范道德風險,正是謹慎的中產階層可否在社會中確立一個積極的群體形象的重要依托。
小企業壓力大,破產清算業務從去年10月起就多了起來。以前從沒有出現過的一個現象是,500元一個月的代記賬“最低收費”,還有客戶專程上門講價。1月20日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向一名老客戶分析為什么“一個月500元一點也不貴”。
“這就是老板,就是你說的中產,都斤斤計較到了這個份上了,掉價呀,”柳成說,“做實體的確實不容易,很苦,現在是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經濟下行,財政收入指標卻在上調,遠超經濟增幅。在稅收壓力下,有關部門就會到企業去查稅,倒查5年,以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去的,都要補繳,這就會進一步加劇企業的經營困難?!?/p>
多名東莞企業主對《南風窗》記者表示,現在有錢也不愿意投資,“不如炒股”。去年12月份,股市出現一波新的上漲行情,豪哥的同行中,就有許多人把手頭資金砸入股市。豪哥說,有的朋友一個月賺了幾百萬,勝過在實體干10年。
這是一種動員,讓厭倦于做實業的疲憊和折騰的中產,將實體經濟內的資金更多地推向虛擬經濟。
這兩年,國家逐漸在更寬的范圍內進行金融試驗,柳成看到了新的機遇,“放開一個領域,就會起來一批富人”。
為此,柳成漸漸疏離十幾年的主業,轉向金融,自己炒股票、外匯、貴金屬,或者民間放貸,他都嘗試過?,F在他把大宗商品投資作為確定的方向,去年年底在深圳前海注冊成立了一家證券類公司,主要業務是金銀等貴金屬交易,別人在他的公司開戶,公司收取交易手續費。
柳成承認,自己正在成為一名金融食利者,能不能從中產往上再爬一個層次,全系于此。他認為,現在試圖從中產通往上層,依靠繼續干實業是根本無法實現的。
“如果說從下層到中產的距離還是以公里為單位的話,那么從中產到上層就只能用光年為單位了。像以前那樣傻乎乎地跑,不行,累死你也到不了,只能坐飛船,金融就是飛船?!?/p>
他希望說服豪哥放棄實業,投資在大朗鎮設立一間貴金屬交易分公司。
“我一個小學文化的人,搞不懂金融?!焙栏缇芙^了,“而且要我砸上全部身家去干一件事,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勇氣了?!?/p>
“怕它個鳥”是豪哥以前的信條,他也是憑借勇氣、膽識和不斷累積的行業經驗,從一個窮得沒飯吃的孩子變成中產階層的一員,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這么快變得瞻前顧后。
膽小,一方面因為已經有家有室,不再是光棍一條,必須保守、穩重,另一方面,這個社會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單純,很多隱伏的風險無法發現。
也有人愿意跟著柳成干,但是,“錢都已經套在不死不活的加工企業里,抽不出來了”。
創業時代,豪哥最厭惡的一類人,是依賴占有的土地資源拿走實業利潤的食利者。
本來,可以把更多的土地資源留存下來,用于降低實業企業的要素成本,但城市總是在無節制地鋪張,產生了一大批依賴物業出租或炒地炒房為生的食利階層。
“價格不斷升高,我們做實業的,就要用更多時間給他們打工?!焙栏缯f,“他們無所事事,但生活無憂,錢從哪里來?都是從我們身上來。”
豪哥抱怨,發展早期,政府就應該出臺一些規則,限制乃至禁止這種懶惰的食利行為。正因為不加限制,讓許多本地籍的原來做實體經濟的同行都已經撤離,依靠物業租賃為生。
“那些早年買地、建房子或者直接買物業的人,一年收租一百幾十萬元,很正常,他何必像我們這樣,干得這么苦逼?”豪哥說,“做一單業務,從談判到生產再到結算,都有無限的麻煩,卻只能賺幾千元,他們根本看不上這點錢?!?/p>
事實上,現在一單業務做下來,甚至可能沒有分毫利潤。
“以前默認人民幣結算,現在歐元匯率嘩嘩往下掉,客戶就在收貨之后要求用歐元結算。不同意,那就在原訂貨價基礎上打95折付款,白白損失5個點,這幾乎吞掉了我們的全部利潤。成本沒變,甚至更大,這樣下去都要撐不住開支了?!?/p>
物業,成為這個困惑的企業主心理撤退的物質大后方,至少是繼續“中產”下去的一條相對可靠之路。
對比之下,那些早前有了利潤不用于企業內部業務循環,而是用于買房置地的食利者,就顯得如此明智。
為了“撐住開支”,也為了維系當前的生活方式,豪哥開始成為自己原本討厭的那種人。這幾年來,他在東莞市區、鎮區、村子里買下的門面、商品房和宅基地房,至少有十幾處:買下一處,抵押出去再買另一處。
見面的時候他就在生氣:剛在大朗買的宅基地房,對方總是拖延過戶時間,差點錯過政策窗口期,過不成戶。
物業,成為這個困惑的企業主心理撤退的物質大后方,至少是繼續“中產”下去的一條相對可靠之路。在心理上的疲憊和現實中的無力浸染下,他選擇了自保,即便自保的代價是一部分的自我價值迷失。
“我現在也很討厭自己怎么變得這么懶,也想勤快起來,但一想到勤快不會有什么成效,就泄氣了?!?/p>
中產最大的幸福在于,他們較少地被各種明顯的社會不公所困擾。既得利益者常常從對資源的壟斷、對義務的推脫、對權力邊界的拓展中獲利,下層則往往在既得利益者的動作中受損,而中產,相對好一些,但一旦有人生的起落,比起下層來,那就是大起大落,因此,心理上更焦慮。
他們被社會學家稱作“社會的穩定器”,總是缺席于既得利益者和下層之間展開的博弈。
缺席,過去是因為太忙碌,現在則是因為太迷茫,太疲倦。
逢年過節,就會更累:討好靠山,討好員工,討好客戶。過年和其他一些重要的節日,柳成就要采購堆滿了一個放雜物房間的禮品,送一些關鍵的人,自己開著車,一家一家地送,以保證公司業務正常開展、少受干擾。
豪哥、柳成都是社會參與過程中的“聰明人”,他們對許多荒謬的運作邏輯和不公的基本事實都有看法,但從不在公共平臺上表達,自保本能,還驅使他們去適應一些不合理的規則。
如果說下層是因為游戲規則而無法安生,那么中產則是因為屈從游戲規則才得以安生。
柳成說,對于敏感話題,最好不去介入,因為“槍打出頭鳥”,太多事實證明,權力“想要搞死一個老板”,太容易了?!叭思以敢獾脑?,僅查稅一項,就可以把你搞進監獄里去。”
“不平則鳴”的實踐機會很少,所以他們對構建一種新的社會規則缺乏興趣。
這讓他們看起來在社會觀念的進化上是如此的“無為”。從這個意義上說,所謂中產階層的“相對好過”,是以放棄一部分公認為“高貴”的卻在生活中不那么急切的權利為前提的,體格雖未長成,心態早已衰老。
不斷努力地去賺錢,是他們穩住自己的階層位置必需的狀態。電影里有一種人力發電機,要靠一個人像踩單車一樣不停地踩,房子里的燈才能亮著,在家里,豪哥就是那個踩單車的人。
單純從物質生活上看,中產顯然比下層要富足得多,但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又比下層活得更累,因為下層至少已經適應了“油燈”。
豪哥依然保留著帶有鄉土氣息的善良,看到連“油燈”都點不起的下層,他也會出手幫助。他在家鄉的多家小學捐獻了幾百臺電風扇,在貧困地區的學校一次性給付一點助學金,在容易內澇的學校捐資建一道防洪圍墻……
這讓他從心理上確立自己的社會價值。個人追求上,則早已少了財富膨脹的沖動,但求守成,過一種不那么累的、體面的、還算寬裕的生活。
傍晚,豪哥把吊燈打開,金燦燦的,沖淡了天色的昏暗。
(應受訪者要求,豪哥、柳成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