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偉麗
1973年出生的河南省新鄉市長垣縣檢察院反瀆局局長趙璞華正年富力強。他畢業于河南警察學院,后到長垣縣檢察院工作,從書記員開始,他經歷過檢察院里除了監所科以外的所有科室。2009年,趙璞華開始任反瀆局長,雖然只是一個基層院的反瀆局,但是他帶著他的隊伍先后查辦了好幾起具有全國影響力的案件。
當然,榮譽也紛至沓來,趙璞華任反瀆局長期間,兩次立三等功,2012年,該院反瀆局被評為“全國檢察機關辦理危害民生民利案件先進單位”,他辦理的看守所副所長私放在押人員一案入選了“最高人民檢察院全國監所檢察部門十大精品案件”。
聽趙璞華講述辦案經歷,就像是聽廣播里的橋段,一方面是因為案件本身異乎尋常、曲折離奇,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對辦案的細節感悟頗深。趙璞華還講到了查辦案件過程中的困難,但是他總能找到突破口,將案件帶到柳暗花明。
10個小時偵破重大案件
方圓:聽說2009年你剛上任反瀆局長就碰到了一起重大案件?
趙璞華:是的。我還記得當時我上任沒多久,跟同事吃飯時,聊到某個看守所的某人把一個犯人提前放出來了。我留心了他們說的內容,回去查了下,發現他們說的人都確實存在,看守所的工作人員的職務,以及犯人的姓名,各方面都對得上。隨后我托監所部門的人打聽了一下,那名犯人確實被提前一天釋放出來了,雖然僅僅是提前一天,但也是違法的。所以,我覺得線索比較可信,而且很有可查性,就向市院和縣院檢察長請示,于2009年11月17日開始初查。
方圓:被提前放出來的是什么人?
趙璞華:是個女犯人,叫蘇蓉(化名),她以前在娛樂場所工作,說話行事比較江湖氣。她犯的是盜竊罪,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羈押期抵了部分刑期,剩余刑期只有不到3個月。根據刑訴法的規定,對被判處有期徒刑的罪犯,在被交付執行刑罰前,剩余刑期在3個月以下的,由看守所代為執行。所以她被關進了看守所。
后來我們調查得知,蘇蓉應該在11月1日早上8點左右被釋放,但她卻在10月31日的傍晚被釋放了。因為發生不久,犯罪嫌疑人可能還沒有消滅證據和串供,為了不給他們準備的機會,我們就制定了一個嚴密的初查方案。
方圓:也就是說不能打草驚蛇?
趙璞華:對。我們的做法是兵分三路。一路去找蘇蓉;一路去找被舉報的看守所副所長楊原(化名);還有一路到看守所查找蘇蓉的檔案及其他資料。我們約定,首先要找到蘇蓉,然后找到楊原,最后才從看守所調取證據。這也是為了避免在找楊原的過程中,被他提前警覺,去看守所銷毀證據。
方圓:那最后方案成功了嗎?
趙璞華:11月17日下午6點左右,蘇蓉被順利找到,很快我們就取得了其被提前釋放的證言。但是卻找不到楊原。到單位找,他的同事說今天不該他值班;到他家找,他的家人說他中午吃完飯就出去了,至于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讓他的親戚朋友打他手機,也一直處在無法接通狀態。
我們當時想,是不是楊原聽到風聲潛逃了?或者躲起來找相關人員串供了?但是通過冷靜分析,可能性不大,因為從決定初查到找到蘇蓉的時間很短,不可能已經泄露。最后,我們從楊原一個朋友那里知道,楊原平時的消遣是打麻將,他可能去棋牌室了。果然,我們在楊原常去的棋牌室將他抓了個正著。而看守所那邊,我們發現了重要的證據,蘇蓉被提前釋放的看守所監控錄像被提取到手。在這些有力的證據面前,楊原只好交代了自己提前釋放在押人員的行為,那時是17日晚上9點左右。
方圓:楊原提前釋放蘇蓉,里面有什么內幕嗎?
趙璞華:我們一開始就覺得這里面有權錢交易。從被舉報人楊原口中得知,他收受了蘇蓉家屬1000元現金及8條高檔香煙。辦案人員便將這一情況向負責詢問蘇蓉及其家屬的另一路辦案人員進行通報,半個小時后,查辦蘇蓉案的辦案人員反饋說金額和禮品都對上號了,而且蘇蓉家屬還給楊原送過一臺筆記本電腦。我們對案情進行了再研究,感覺僅僅幾千元的好處費,還不足以讓在公安系統工作20余年的楊原冒如此大的風險。
方圓:那這么說,里面另有隱情?
趙璞華:對。對楊原詢問下來,我們感覺他比較坦白,而蘇蓉這邊則有些欲言又止、閃爍其詞。我們就對蘇蓉說讓她放下心理包袱,既然已經出了看守所,有什么話盡可以說,還可以幫助她。最終,蘇蓉坦白說在被判決后留所服刑期間,被楊原先后強奸六次,時間、地點、細節都比較真實。我們就此事詢問楊原,他拒不承認。我們當即就對楊原的辦公室進行搜查,果然,在楊原辦公室的床單上提取到一些女性的毛發,經鑒定證實是蘇蓉的。這時是18日凌晨3點,楊原涉嫌強奸罪的證據也取得了。
方圓:從初查到刑拘楊原,僅僅用了10個小時,說明你們的辦案效率很高。至于強奸的情節,會不會存在這種情況:蘇蓉既然可以用金錢收買楊原,有無可能通過性賄賂向楊原爭取早日出去呢?
趙璞華:我們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不過,對強奸罪的認定不能以被害人有無反抗表示作為唯一條件,也不能以被害人生活作風好壞來劃分。從楊原和蘇蓉兩人的關系來看,一個是看守所領導,一個是被監管對象,他們的力量存在很大懸殊。我們也通過證據,認定了楊原是利用他的職權,在被害人不敢反抗的情況下,與蘇蓉發生性關系,根據相關的司法解釋,應當構成強奸罪。
既然楊原收取了蘇蓉的賄賂,我們還考慮到他會不會收過其他人的賄賂呢。深挖后,我們對楊原管教過的在押人員逐個進行調查,行程遍及3省10縣,查明楊原曾經收受了14個人的賄賂,為其在看守所提供方便。
還河南版“羅彩霞”一個公道
方圓:2011年5月,河南當地媒體報道了河南版的“羅彩霞事件”,當事人就是長垣縣人,那時你正在反瀆局長的位置上,不知有否關注?
趙璞華:這件事當時在網絡上確實影響很大。我當時也關注了這起事件,考慮它背后一定隱藏著相關工作人員的徇私舞弊。我通過一個記者聯系到這位當事人,就是報道里說的即將畢業卻無法正常畢業的女大學生“小婷”,后來,她和父母一起來到我們檢察院的接待室。
方圓:你還記得當時接待他們的情景嗎?
趙璞華:小婷的情緒比較激動,她的父母是當地做小生意的,比較老實本分。小婷2005年參加高考,她的成績能夠讓她被大專類院校錄取,但是她想到更高的學府深造,就放棄當年的填報志愿,選擇復讀。2006年,小婷被省內一院校錄取為“3+2”專本連讀生。
在這所學校讀了5年書,到2011年小婷該畢業了,她把自己的考生信息錄入教育部網站作畢業生登記時,卻發現自己早在2008年就畢業了。進一步查詢,她發現“已經畢業的自己”的身份證號、姓名、高考成績是2005年的,但照片卻不是自己的,而是高中同屆同學小敏的。于是,小婷跟小敏的父母取得了聯系,認為對方冒自己的名上了大學,造成自己無法畢業,要求對方想辦法恢復她的學籍。小敏的父母嘴上答應,卻一直不見結果,到了5月底,畢業生信息錄入馬上就要截止,對方干脆不再接電話,小婷只好求助媒體。
方圓:事情過去很久,你們介入調查該案,會存在不少困難吧?
趙璞華:確實,當時最大的困難就是取證。我們首先到長垣的人才交流中心調取小婷的學籍檔案,但檔案登記顯示,小婷的檔案已于2010年6月被取走。我們只好再到小婷畢業的高中去找她原始的學籍檔案,因為時間久遠,學校說已不再保存,建議到縣高招辦去找。到了縣高招辦,我們得到的答復是考生檔案只保留3年,過期銷毀。通過高招辦一名操作員,我們查詢到,2005年高考小婷的成績是369分,高出當年大專錄取分數線9分,而小敏則是164分,低于投檔分數線近200分。見到這種情況,高招辦的工作人員也稱感到意外。
方圓:這是否就意味著小敏很有可能借用了小婷的成績上了大學?
趙璞華:是的。所以我們就立刻開始尋找小敏的父母,很有可能他們就是這件事的導演。后來,我們從人才交流中心也得知,就是小敏的父親毛某在2010年把小婷的檔案提走了。
我們立刻跟毛某聯系,他說在重慶經商,預計第二天下午才能到家,但第二天打電話時他就一直關機了。那晚,我們去他家門口蹲守,跟著他從家里出來到飯店吃飯。到了飯店,毛某發現有人跟著,又準備離開,辦案人員這才走上去,亮明身份,要求他協助調查。
方圓:毛某感覺像個“老江湖”,他承認自己操作女兒冒名上大學的事實嗎?
趙璞華:毛某心理素質很好,而且有點滑頭無賴。他一口咬定自己的女兒就叫小婷,“是誰頂替誰上大學,我還想弄清楚呢!”他反問我們。問他女兒的檔案在哪里,他也說早就丟失了,還希望司法機關幫他找回。
我后來托河南省檢察院的同事帶我去河南省高招辦查詢,得到一條重要信息:小敏的準確錄取時間是2005年9月30日下午6點,省高招辦的工作人員說,9月30日高考招生的錄取都結束了,招生的網站也關閉了,小敏絕對不是正常被錄取的。我們把取得的證據亮給毛某看,他只好承認女兒是冒名上學的。但他又辯稱這是他父親找關系辦的,他一概不知,而他父親在3年前去世了。“不信你們可以去查。”毛某一臉得意,似乎對自己找到的借口感到滿意。
方圓:小敏冒名小婷上大學證據確鑿,那么這起案件涉及的瀆職犯罪是怎么查到的?
趙璞華:根據掌握的證據,我們可以注銷小敏的學籍,并使小婷順利畢業。但要挖出瀆職官員,就必須進一步調查。我們認為,要知道哪些人瀆職,必須知道小敏的檔案當初由哪些部門經手,所以關鍵還是在于找到她的檔案。
這時,有辦案人員得到消息,說小敏“畢業”后好像在電力系統上班,我立即派人到長垣縣電力公司調取了全部人員的檔案,但里面沒有小敏,到新鄉市電力系統找也沒發現。辦案人員干脆對新鄉市12個區縣的電力公司進行逐個查找,最終在某縣電力公司找到了小敏的檔案,發現檔案袋封口上加蓋了縣高招辦的專用章。
我想起了之前縣高招辦那名操作員,他叫師某,縣高招辦的微機操作口令就他一人知曉,信息應該是他錄入的。而后來我們了解到,縣高招辦的專用章也是由縣教育局職教科的侯某專門保管。制作這套檔案一定離不開這兩人,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先對印章進行了技術鑒定,確定是原章加蓋,然后傳訊了師某、侯某。
方圓:到底是不是這兩人的瀆職?
趙璞華:一開始,兩人咬定不知情。但是證據很充分,我們決定對他們采取強制措施。師某很快就承受不住壓力,說想見辦案人員。而同時,縣教育局原黨組書記李某也坐不住了,主動到我們院里自首,坦白了他受毛某的請托安排教育局職教科科長司某和高招辦微機操作員師某為小敏辦理冒名上大學的實情。這起案件,我們最終查辦了6名瀆職官員,均被法院作出了有罪判決。小敏的學籍被注銷,小婷的學籍也被恢復。我最后一次跟小婷聯系是2013年底,那時她打來電話說自己已在深圳找到了工作。
聲東擊西查辦9人瀆職窩案
方圓:聽說你還曾為了一起特大瀆職案而糾結?
趙璞華:那是一起涉及9名官員的特大瀆職案。2012年6月,有份舉報材料送到我們院,稱縣房管中心的工作人員在辦理房產證過程中瀆職,造成房主少繳房產契稅,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
這個舉報線索比較模糊,沒有具體的被舉報人和具體的事,但據我了解,長垣縣房地產市場近年比較活躍,而辦理房產證中弄虛作假逃避契稅的小道消息也時有耳聞,我們就去初查了一下。
結果不出所料,縣房管中心果然有工作人員對房主少交或不交契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我又考慮,如果就此立案,事情過小不說,而且取證量非常龐大。我就帶領辦案人員轉變初查方向,查地稅局少征、漏征稅款,經初查,確實也有漏稅行為,而且數額達到了立案標準。不過還是同樣上述情況,案件價值不大,但是放棄吧,又覺得不甘心。
方圓:如何打開這進退兩難的局面呢?
趙璞華:當時發現了一個看似無關的消息:長垣縣某知名企業進入破產程序,該企業資產評估僅僅為4000余萬元,而其銀行貸款卻高達3個多億,這明顯不符合常理。企業貸款一般是要求抵押的,房地產是重要的抵押物,我當時想這里面是不是有問題。
我們之前調查工作積累了豐富的房地產方面的基礎知識,所以這次初查很迅速。原來,該企業有一筆其廠房的抵押貸款,數額為740萬元,而土地至今仍然是村集體的農用地。這個結果讓我和辦案人員興奮不已:因為企業建設必須使用國有建設用地,集體農用地是絕對禁止非農業項目建設的。以房地產作抵押貸款,需要辦理相應的他項權證,需要提供土地證、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房產證等等,這些證件是如何辦理的,其中一定存在瀆職行為。
于是,我調取了這家企業當年的全部房產證和他項權證的檔案資料,發現該企業的房產證是2002年辦理的,檔案中沒有土地證和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而他項權證中卻有了土地證,是2003年辦理的,證上載明用途是集體農用地,不是土地評估報告上所謂的一級工業用地。這樣,就證實了為該企業辦理房產證和他項權證的責任人有瀆職行為。
方圓:責任人承認自己的瀆職行為嗎?
趙璞華:最開始當然不承認。我故意從查契稅和漏稅的問題入手,涉案人員肯定會找出種種借口進行狡辯,然后在他們沒有意識到我們偵查方向已經變化的時候,趁機問他辦理房產證及他項權證的程序上有什么規定。于是,涉案人員很詳細地闡述了規定,這時,我們再出示那些有問題的檔案資料,問他們“你看,這些是否符合你剛才所講的規定”,這些人頓時看傻了眼,覺得自己剛才把路都堵死了,辯無可辯,只得承認。
該案共查處了9名官員,有7人是涉及房地產評估、辦理他項權證的工作人員,另外兩名則是土地局的。
方圓:這種聲東擊西的偵查手法,是你這么多年辦案總結出來的嗎?
趙璞華:對于辦案,我一直思考得比較多。我一直認為,一名局長必須對辦案高度負責。看似模糊不清的線索通過鍥而不舍的調查,總會柳暗花明,而一些與案件看似無關的信息,最后也總能給案件辦理帶來意想不到的幫助。還有就是辦案過程中要靈活變通,不要囿于已有的證據和材料,當案件偵查陷入困境時,要懂得獨辟蹊徑,果斷尋找真正關鍵的證據。我的經驗告訴我,很多案件最重要的證據往往是下一個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