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的棄子

沉白白

編輯 翁倩 rwzkhouchuang@126.com

飛機在7月炎熱的下午降落。從西西里島首府巴勒莫驅車南下，穿過幾個關門閉戶的小鎮，再開上一條收費處看起來已廢棄多時的高速公路。我們要去島嶼西南端，一個叫作阿格里真托的地方。

誰也沒去過那里。這是休息日里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出發前的攻略就是打開google地圖，找一個有海的地方——這是意大利夏天的正經事。

導航顯示離目的地還有20分鐘時，原本被熱浪烤得昏昏欲睡的我猛然醒了：窗外的景象實在是“Too cool to be true”。前方無人的高速公路架設在山谷之上，穿過隧道，指向山頂的城市。半山腰是新式樓房，像重慶；山頂是典型的意大利小鎮，規模卻大上了好幾倍，仿佛渾黃土地上揚起了海市蜃樓。

意大利處處都有歷史感，阿格里真托卻不同。它散發著濃重的蕭條氣息，像劇組退去后的70年代片場，看不到人。即使是西西里旅游最熱門的夏季，主街上的店鋪一大半也拉著卷簾門。煙店的燈箱壞了一半，有的二層小樓窗戶已經掉了，連門口“此屋出售”的招牌似乎都年事已高，掉漆開裂。

19至20世紀，阿格里真托也曾短暫地輝煌過。它曾是西西里重要的工業基地，直到70年代，這里開采的硫磺和鉀肥仍通過附近的港口運往全世界。工業帶來人口和繁榮，新老城區交界處，7層樓的圓柱形郵政局、容納數百人辦公的電報大樓、有大舞廳的俱樂部酒吧等等，乍一看仍在盛世。但如今這里只剩5萬在籍人口，甚至比不上北京一個中等大小的住宅小區。我們的房東生活在德國，以每天40歐的價格將老城區一整套兩臥室公寓租給我們。她說她喜歡故鄉，卻無法在這里找到工作：自2008年起，阿格里真托的官方失業率一直在20%以上，是意大利平均失業率3倍之多。

比起它如何衰敗，我更好奇古人們為何而來：是什么吸引他們在山頂建造起一座城池，又留它在歷史里荒蕪呢？其實阿格里真托的發源并不在山頂，而是高架公路下那片谷地。它是世界上現有單一面積最大的考古遺址區，1300公頃的土地上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神廟遺跡。今天人們把它叫作神殿之谷（valle dei tempi），這也是希臘本土之外最大規模的古希臘建筑群。公元前6世紀，遠東的楚莊王成其霸業，孔子創造了儒家學說，而另一邊的地中海上，羅德島和克里特的希臘人登陸西西里，在新殖民地大興土木，很快將阿格里真托這片面海的谷地擴張成為30萬人口的大城市。

山頂最高處是阿格里真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圣靈修道院（Monastero Santo Sprito）。老城區每一個路口都有路標指向這里，七百多年來，它是這座城市最恒定的存在。如今這里有一座教堂、一座修道院和一個博物館。修道院的一部分作為客棧接待朝圣者和游客，上了年紀的修女努力維持著作為景點和客棧之外修道院原本的宗教秩序，包括提醒我們不可以拍照。附近的街道和房子亦有些年頭，老太太們坐在墻角的陰影處閑話家常，鐘聲響起時停下來禱告。

黃昏時分，我們在一家有露臺的餐館遠眺神殿之谷。背山面海的谷地，幾座神殿被燈光點亮，遙遙相望。夏季遺址區特別在夜間開放，來這里的人大都為了在協和神殿看一場日落。和雅典帕特農神廟熙熙攘攘的景象不同，神殿之谷太大，也太偏遠了，在這個“凡是個景，都有中國旅行團”的時代，它只屬于真正欣賞恢弘與荒蕪的人。

離開前一晚停電了，全城一片漆黑，只剩下頭頂的星空和遠處神殿之谷的夜景燈光。鄰居家傳來咒罵，高聲說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同一片土地上，兩千多年前的城市成為廢墟，幾百年前的城市行將就木，幾十年前興起的大樓空掉一個又一個房間，熄滅一盞又一盞燈。“歷史不總是走向更高更快更強”，阿格里真托這位眾神的棄子，讓我相信并平靜接受了這件事。

1 土耳其臺階上2 今天的阿格里真托分為歷史城區和港區兩部分，中間則是神殿之谷3 藝術之路4 從考古區遠眺阿格里真托

TIPS

1.夏季的海邊和大多數地中海島嶼相仿，有純凈的海水。然而作為“最親民”的海灘目的地，這里鮮有高級酒店或度假級別的沙灘。海邊最著名的是土耳其階梯（scale dei turchi），它是伸入海中的一塊巨型石灰石沉積巖，擁有醒目的純白色，曾多次出現在大銀幕和攝影作品中。附近的海域維持著原生態，可游泳或浮潛。

2.神殿之谷是阿格里真托最重要的景點，考古區內非常寬闊，比較全面的游覽至少需要一天。2至3月谷地開滿杏花，夏季則可欣賞日落及夜晚燈光下的各個神殿。秋冬是旅游淡季，部分民宿或餐廳可能關閉。

3.阿格里真托是西西里重要的農業產區，全年日照充足，柑橘瓜果品質優異、價格低廉。清晨可在酒吧點一杯spremuta（即鮮榨橙汁），它可能是你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橙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