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只道是尋常

張群群

初秋，來到這個遠離城市的小村莊，整個人頓時變得舒展。夜清涼如水，一彎新月在夜色的襯托下，清澈透亮。躺在院子里的搖椅上，薄薄的月光透過柿子樹葉覆蓋在身上，腳下不遠處蛐蛐在不厭其煩地吟唱，空氣中有麥稈燃燒的淡淡味道，我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夜色更加濃厚，密密麻麻的星星鑲嵌在黑色的幕布上，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讓整個村莊、整個夜晚愈發顯得寂靜。同行的朋友聽到我起身的聲音，輕輕的說：“很久沒見你這么安然地睡著了。”

是啊，不知道什么緣故，睡眠變得不好，很多時候都睡不著，即使睡著了也經常被鐘表秒針走動的聲音驚醒。朋友說，睡夢中，我在淺淺地笑。我這才想起，夢中，我回到了家鄉的老屋，也是這樣的夜晚，院子里的梧桐樹正在開花，紫色的花朵很大，落地時候會有沉沉的聲響。童年的小伙伴正圍著麥垛追逐嬉鬧。我站在水井邊上，探出頭看著井水里的月亮，扔一顆小石子進去，月亮會動，我發出清脆的笑聲。

回憶著夢境，時光變得緩慢悠遠。給朋友講述這個夢的時候，我甚至分不清楚，我講的到底是夢，還是腦海深處的記憶。

童年時期，我就生活在夢中的那個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小村莊。大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孩們三五成群玩耍嬉戲、隨行成長。再長大一些，便漸漸厭煩了如今看來好似烏托邦的小村莊，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識桃花源以外的地方。終于，有一天，義無反顧地離開。離開的時候，甚至放出豪言壯語：再也不回這個破地方了。時光荏苒，離開村莊已經十幾年了。每天夾裹在大城市急匆匆的人流中，漫無目的，橫沖直撞，沒有時間追究當初離開的原因，沒有心思考慮心底是否還有夢想，沒有意愿去謀劃將來要去往何方。心變得麻木而脆弱，混跡在人群當中，卻只想變成透明的顏色。

待到遍體鱗傷，才幡然醒悟，曾經掙扎著、決絕的要離開的地方，才是世間唯一能給內心帶來安寧與安全的地方。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最近幾年，我經常會在百度的搜索欄里寫上娟的名字，期望“百度一下”這四個字能從茫茫人海中，幫我找到娟，哪怕是找出只言片語的訊息，也能片刻溫暖我這顆愧疚的心。但是，不知道是因為百度不夠強大，還是因為上天在懲罰我當初迫不及待地轉身，幾年來，我沒有得到娟的任何消息。

娟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印象中，她永遠扎著個馬尾，紅撲撲的臉蛋，深深的酒窩，胖乎乎的。在那個伸出大拇指表示我想和你做朋友，伸出小拇指表示我再也不理你了的幼稚年代，心性無常的我今天熱情滿滿地跟娟豎起大拇指，明天又橫眉冷對地伸出小拇指。娟什么也不做，只是用超脫年齡一般的淡然看著我上躥下跳。

娟是個安靜的女孩。上初中的時候，我們要騎半個小時的自行車才能到學校。每個黎明尚未到達的清晨，娟就在我家門外輕輕地喚著我的名字，然后安靜地等著我起床、洗漱，再一起去上學。每個夕陽西下的黃昏，娟永遠會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一邊看書，一邊等我和其他朋友玩夠瘋完，然后一起回家。每天上學、放學的路上，都是我眉飛色舞地說，娟微笑著聽。

在娟無聲的陪伴下，初中三年枯燥乏味的學習生活竟也很快就結束了。高中快開學的時候，娟來找我，我正準備和別的朋友去采購新衣服、新書包。娟說有事跟我說，我看著一個個眉飛色舞規劃著要買什么的伙伴，丟下一句“等我回來再說”，就歡快的去買新書包去啦。

我以為，娟會像往常一樣等我。當我回來后幾天都沒見著娟的影子，才想起娟有事還沒跟我說。我去她家找她，才知道她家人不讓她上高中了，她找我的第二天已經去城里打工了。

從她家出來的時候，村里的廣播正播著她最愛聽的歌“小河流我愿待在你身旁，聽你唱永恒的歌聲，讓我在回憶中尋找往日那戴著蝴蝶花的小女孩……”

只是，那時候，我還不懂得，有些人，一轉身，就只能是一輩子的懷念。

年華似水，到來，離開；芬芳記憶，遇見，離別。一次次尋常的轉身，一次次不動聲色的揮手，誰會知道哪次將是永恒的殤。

年華似水，且行且珍惜。